前世,沐雲遙就知道後來的沐雲晴十分的有才華,都瘋傳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隻是沒親眼見過。如今親眼所見,沐雲遙不得不承認沐雲晴確實有才華。

可是想到她日後的所作所為,沐雲遙卻不由得秀眸微沉。

還是那句話,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在場的其他人,等到沐雲遙拿起了馬琴,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沐雲晴,沐家這個人稱小觀音的四小姐,實在太驚豔了。

且不說,曲如何,但就這詞兒: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就足以驚豔全天下了,讓全天下的男兒汗顏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多麽了不起的詞啊。

甚至有人向建武帝諫言道:“陛下,臣以為這場無須再比下去了,沐四小姐的曲目已足以冠絕天下了。”

建武帝看向皇後娘娘,這一場,他全權交由皇後娘娘處置了。

他帶著淺笑問道:“皇後以為如何?”

皇後娘娘沉吟片刻,笑道:“沐四小姐的詞著實可以冠絕天下,但是這一場比的是曲目,是否有點喧賓奪主了呢?既然是琴藝,自然以琴為重,是否?”

建武帝倒是沒下斷語,而是轉而問其他人道:“眾愛卿以為如何?”

皇後娘娘定了基調,就算不是皇上授意,可也不能太過違背。

剛才,各位大臣還沉浸在沐雲晴給予的震撼中,而現在回歸現實,在多的悲歡離合也比不上自己的命和榮華富貴更重要。

眾位大臣集體沉默。

二皇子皇甫霖道:“既然是比賽,總歸要讓人比,無端讓人棄權豈非不合體統。再者,沐四小姐有如此驚豔才華,不知沐大小姐又將如何。難道各位不想聽一聽嗎?”

宋國王爺獨孤去疾聞言笑道:“二皇子所言極是,本王也認為應當如此。說不定更好的還在後頭呢。”

晉國太子歐陽冷霜卻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沐雲晴和沐雲遙,內心卻在不斷地做著判斷。

這兩個人到底哪個才是他要找的呢?

沐雲遙聲名狼藉,而沐雲晴如此黑馬,有些事情慢慢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六皇子皇甫晨宇肯定更偏向皇後娘娘也起身附和道:“兒臣也以為二哥所言甚是。”

五皇子皇甫雲景雖然不想也讓沐雲晴贏,但是老二和老六都持相同的觀點,他猶豫了片刻才起身道:“兒臣也以為當如此。”

皇甫琳本來正有些得意,暗忖著,沐雲遙看你還用什麽跟我們比,你這個賤人,今天就受死吧。

她正在心裏各種腦補沐雲遙的受死的畫麵,聽到皇甫雲景居然替她說話,不由得喊了一聲:“五哥!”

建武帝看了她一眼道:“小九,你可有什麽想法?”

皇甫霖被身邊的人扯了扯衣角,看了眾人的表情,想著這些人如此沉默,心裏也明白五哥的選擇是正確的。她心中憤懣,咬咬唇,才將惱火壓下去,對建武帝道:“父皇,小九隻是覺得五哥說的對極了。隻是覺得他以往跟沐大小姐傳過緋聞,如此大庭廣眾之下,怕別人說他徇私舞弊。”

傳過緋聞?

建武帝看得皇甫雲景一眼,想到老六替墨千尋和沐雲遙保媒,而沐慶滄的兒子沐雲壁又和老五皇甫雲景走的近,加上晉國太子歐陽冷霜的求娶,心思可謂是百轉千回。

他笑了笑道:“難得你有良心。如此甚好,就按皇後娘娘所言,且看看沐大小姐如何?若是曲目平庸,這場桃花宴,她就此作罷。”

建武帝輕飄飄的一句話,其實已經告訴了眾人,如果沐雲遙琴藝平庸比不上周玲玲,而詞目平庸比不上沐雲晴的話,那麽她就沒必要再參加桃花宴接下來的比賽了。

好端端的五比三勝,就這麽一句頂掉了規矩,皇上這也太喜怒無常了吧。

眾人都十分驚訝,這沐大小姐是如何惹怒了皇上的,亦或是想保沐四小姐?

有人自以為明白了建武帝的心理,忙上去湊熱鬧道:“臣以為,沐大小姐還是主動退賽比較好。前有周姑娘琴藝驚絕,後有沐四小姐詞目空前,隻怕兩人之後也是無來者。不若讓兩人合奏一曲,周姑娘的琴藝,沐四小姐的驚絕之詞?”

現在放什麽馬後炮?

皇甫雲晉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此時,晉國太子歐陽冷霜道:“此言甚好。不若如此。總歸沐大小姐是要當本太子的太子妃的,看著她被人如此刁難,我的心實在太過不好受了。不若如此,正好如此,也算合了本太子的心意。”

這話說的,好似若沐雲遙輸了,沐雲遙就是他的太子妃了一般。

晉國太子歐陽冷霜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個蛇精病,體內蠱蟲潛伏太久,腦回路早已是異於常人了。

建武帝當然不會被他這話激到,他本來就打算讓沐雲遙繼續下去的,不過微眯著眼睛看了剛才的大臣一眼,而後看向柳公公。

柳公公看了那大臣一眼,朝建武帝微微頷首。

兩人心照不宣地決定了那位大臣的前途後,柳公公宣道:“沐大小姐開始獻藝。”

沐雲遙閉上眼睛,輕挑了下馬琴的琴弦,古樸肅穆的音調從琴弦中飛離而出,仿若蘊含了千年的積澱一般。

《無衣》本就是先是一陣純音樂,表達情思,而後是清麗的女子嗓音隨著渾厚的琴弦淺吟慢挑,並不喧賓奪主,隻是輕輕地附和著,陪伴著。

乍一聽,仿若鸞鳳和鳴一般,雌雄具有,而時光流轉,女音乍地沒了聲響,琴弦越來越急,仿若有千軍萬馬攻進家園,踐踏著他們的家國,廝殺起他們的親人。

一個頹敗之音後,沐雲遙開始唱了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而後,便是一陣極其激昂的純音樂,原本柔美的女音也帶著幾分慷慨的氣度,大有雄赳赳氣昂昂,奔赴前方共同禦敵的意思。

馬琴的聲帶著古人的樸素,而沐雲遙的嗓音更是多變,音域渾厚可以上下各跨八度。同時,因著前世的經曆,沐雲遙對家國的理解更為深邃,可說她的詞不華麗,琴音也不華麗,但是她傳遞出來的情感卻能直抵人的靈魂深處。

哪怕是漢奸,哪怕是孩童,哪怕是婦人,他們都有親友,都經曆過生死,都有愛戀。她通過這一曲《無衣》可以說徹底地的喚起了在場所有人,藏匿在心底的哪怕一丁點的愛國之情。

沐雲遙一連三遍,越來越激昂,每唱一遍,感情就起一個變化,不是波瀾不驚地演繹,而是用生命,用情感,用真心去喚起所有人對家國、對親人的愛。

就在她彈奏時,有人不自覺地起身,共同唱著《無衣》,這不過是《詩經》裏的一首而已,在場的士大夫們,就算是武夫也懂的,就算不懂也能和音。

蔣芃芃更是隨音起舞,完全不需要別人調動情緒,一切出自真心。

就連晉國太子歐陽冷霜這樣冷酷的人,聽得這曲,也深深的明白沐雲遙這個人的心是純粹而寬厚的,她是如此熱愛著她腳下的土地。

她不是站在月下和你賞月聽風之人,她會是和她的親人站在同一戰壕裏共同抵禦仇敵的人。

這樣的人,這樣的女人,隻怕很難屈服。

建武帝年歲日邁,對國土的熱愛卻從來沒有減少,那些往日的雄心壯誌,那些曾經的熱血歲月,那些過往的國民苦難,被沐雲遙的琴音喚起,被沐雲遙或激昂,或呢喃的詞喚醒,他甚至舉箸同拍,差不多要熱淚盈眶了。

而皇後娘娘這個資深琴藝專家,更是不由得老淚橫流。琴藝的最高境界不過是人音合一,琴情一致。再華麗的辭藻,不過是為了表現內心的情感和對人生的期盼。

音樂讓人修身養性,更能和善於世界,與一切融情融愛,融天地之精華。

沐雲遙這首《無衣》做到了。

真的,太讓她驚訝了。

她再次領略了,當年她的大師兄的風采。

那個為了琴音,癡心不改的男人啊。

現在如何了?

還在孜孜以求?

還是在籍籍無名?

生活啊!

讓人變了模樣,讓人丟了真心。

但是,音樂讓人尋會最初的自己。

甚至可以說,音樂讓人尋回最好的那個自己。

皇後娘娘的眼淚足以說明一切。

連若這些人算不得什麽,那麽皇甫霖等人的表現卻更能說明沐雲遙的成功。

她成功地喚起了,這些人作為權貴,作為兒男,作為國家上層人士,對這片國土的責任。

皇甫晨宇幾乎是痛哭流涕。

皇甫霖確實情緒激昂,以往覺得太子的位置是枷鎖,可如今後,他覺得太子的位置是期盼,是民眾對他的期盼,是楚國對他的期盼。

他不能如此,他必須不屈。

皇甫雲景和皇甫琳這起了羞愧之心,為曾經自己的那些齷蹉心思。

這些人無論將來怎麽樣,他們現在內心激**著的真實的熱愛,是最本真的純粹。

他們願意為這片熱土奉獻他們的一切。

刹那間,天地為沐雲遙變色。

周玲瓏呆呆地看著沐雲遙,喃喃自語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原來音聲可以超越一切葬愛,直抵人的心靈。師傅,是對的。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師傅是對的。師傅是對的。”

沐雲晴愣怔地看著沐雲遙,這個人的音樂裏帶著那麽多的情感,如此飽滿,如此深沉。

她有些黯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