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陳嬤嬤帶著沐雲遙主仆三人,前往月華院的蓮花池走去。
此時正是日光最烈的下午,酷熱的天氣,令人覺得胸悶煩躁,一行人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快步往涼亭的樹蔭下走去。
沐雲遙抬眸遠眺,碧波**漾的蓮花池早已經是一片荷葉田田,有幾枝早發的荷花露了尖尖角,粉如櫻花,白如雪瓣,悠然如畫。
柳巧巧這樣浮華愛豔麗的女子,卻偏偏對蓮花這等高潔之物鍾情,讓她不由得覺得有幾分諷刺。
不過,這其中的喜愛,有多少的真心,又難以猜測了。
當初柳巧巧是母親的大丫鬟,一直端的是低眉順眼,忠心不二。母親一直待她如親姐妹,甚至還跟外祖父說,要認下柳巧巧做親妹妹。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母親推心置腹的人,在母親剛剛懷了她後,便趁虛而入,演繹了一場無比狗血的茶樓話本。
嬌媚大丫鬟爬上老爺床榻的香顏故事,是多少人愛聽的啊。
可是,沐雲遙的母親,當時心底的痛苦掙紮,恐怕根本沒有人會理會。
所有人都勸長孫佩蘅接納柳巧巧做妾室,然而長孫佩蘅卻是以死要挾,怎麽也不肯同意。
沐雲遙思緒漸漸抽回現實,她的母親,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
亭子裏,人影綽綽,隻聽見一聲活潑的嬌呼響起。
“大姐姐,快點過來!這邊有好多好看的衣料!”
沐雲遙順勢望去,隻見涼亭裏,一個紅衣少女正在朝她招手,正是笑容燦爛的沐雲繡。
她雀躍的踩著小碎步,一路迎來。一身碎花粉霞錦綬露水衣,下束黃色團蝶煙羅綺雲裙,手挽淺紅色繡羅紗,齊整的霧鬢斜插一支五彩琉璃的金步搖,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豔光四射。
“大姐姐,娘親和我們在亭子裏等你半天了。”沐雲繡嗔道,淡掃蛾眉的粉麵,格外的潤澤豔麗,一雙會說話的鳳眸,風情萬種。
“四妹妹也來了?”沐雲遙淺笑問道。
“可不是呢。前段時間四妹妹潛心棋藝,一直沒去母親那裏請安,如今出師了,第一時間便來跟母親賠罪來了。”沐雲繡話裏有話,貓兒一樣狡黠的眼睛裏有種天生的邪氣。
“那我們快些過去吧。”沐雲遙淡淡道,眼神掠過遠處涼亭,果然瞧見,亭子裏除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以及柳巧巧外,還有一個白衣娉婷的少女。
沐雲繡偏頭勾著笑,拉著沐雲遙道,“大姐姐,你有幾年光景沒有見過四妹妹了吧。”
“嗯,是有些日子了。”沐雲遙道。
“那你定然不知道,四妹妹如今出落的如天仙一般,好看的連我都要妒忌。而且,琴棋書畫樣樣都擅長,就連京城四傑前段時間都發來了邀請帖,要請她去參加晚宴呢。”沐雲繡滿臉的羨慕,眼睛裏神采飛揚。
沐雲遙沒有順著她的話去議論沐雲晴,而是不動神色的轉移了話題,道,“姨娘若是知道,定然很高興。”
沐雲繡有些失望的眨眨眼睛,接著說,“可不就是,母親現在眼睛裏都沒有我們了,全是四妹妹一個人的好。天天讓我跟四妹妹,學這個,學那個。”
“我就想不通,為什麽母親和爹爹都隻看到四妹妹的好,就是看不到我們的好。”
沐雲遙默不作聲,垂眸慢慢的走。
是的,前世,她也以為沐雲繡和沐雲晴是對冤家,不過,就算冤家也在遇到相同的敵人的時候,也會默契的先去除掉敵人,再內鬥。
而沐雲遙從一開始,就是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因為沐雲遙的存在,等於不斷提醒她們是庶女的身份,哪怕柳巧巧如今已經坐上正妻的位置,隻要沐雲遙一出現,她們在外人眼裏就是上不了台麵的庶女。
嫡庶有別,尊卑有別!
沐雲繡和沐雲晴都是不甘屈人之下的。
荷花池邊,明顯比長廊要涼爽許多,入目皆是一片荷葉的碧綠,清風怡人。
亭子裏,柳巧巧今日打扮的比較別致,額間貼了紅色精巧的梅花妝的花鉑,穿一身玉色翡翠煙羅雙蝶鈿花衫清透的色澤,襯得她羊脂白玉的身段更顯得豐腴貴氣。
她心情似乎也格外的好,正聚精會神的和沐雲晴對弈,還會時不時的笑出聲來。
旁邊坐著的便是,傳說中天仙一般的才女,四小姐沐雲晴。
一眼望去,真的給人的感覺是出塵脫俗的人間仙子,白衣飄飄,墨發如瀑,仿佛是一朵亭亭玉立,傲視眾生的白蓮,又有著柔光如夢的傾城美貌。
沐雲晴認真專注的下棋,神態嫻雅,漆黑的墨發襯托得她的皮膚越發白晳,如凝脂一般的細嫩膚肌,似乎吹之即破,美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娘親,四妹妹,你們分出勝負了沒?”沐雲繡蹦蹦跳跳的跑入亭子,雙手托腮,看著石台上的棋子,半天也沒看出什麽東西。
她眼底有些煩躁和不滿,索性晃著柳巧巧的胳膊撒嬌道,“娘親,別下了!你看,大姐姐都來了,我們快選布料吧。聽說這次的布料是宮裏賞的,特別名貴。”
柳巧巧聞言,抬頭便看見站在石柱旁邊的沐雲遙,臉上忽的露出一個極其慈祥的笑容。“雲遙,你這孩子怎麽站得那樣遠。快點過來坐,就坐母親旁邊。”
沐雲繡有些吃味,不高興的晃著柳巧巧的胳膊,“娘親,你偏心。”
“尊卑有序,別鬧。以後要對你大姐姐尊敬點,知道嗎!她可是我們沐府的貴人。”柳巧巧寵溺的點了一下沐雲繡的鼻子。
尊卑有序!
沐雲繡像是被什麽擊中,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不過,她性情一向活潑多變,眾人也沒有人會關注她一時的喜怒。
此時,忽然聽見一個泉水叮咚般悅耳的聲音道,“贏了。”
蔥段般的玉指捏著一顆黑棋,穩穩的放在棋盤的左上方,沐雲晴眼底瀲灩的流光如水一般,傾瀉出來,櫻花一樣的唇角微微翹著,有一種光彩奪目的美。
眾人不由得看得呼吸一頓,覺得滿室生輝,蓮花盛開。
隻有沐雲遙平靜的凝望著眼前出塵脫俗,容貌傾城的沐雲晴,波瀾不驚。
她這個四妹,生來便是風華絕代的,隨意的一顰一笑便能夠在第一瞬間就把人的眼光緊緊抓住。
沐雲晴察覺一道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眼一看,卻是許久未見的沐雲遙。
眼前的沐雲遙比她記憶中的要長大許多,稚氣的臉龐像是長開了一般,就連一雙平庸的眸子如今都顯得格外不一樣。那種冷清又令人看不透的從容,讓沐雲晴有一絲不安和煩躁。
沐雲壁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聽說了一些,心中對這位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姐姐更是自有判斷。
不過,她倒是不在意沐雲遙如何,因為在她的眼裏,根本從沒有將這個兒時便臭名昭著的嫡長姐放在眼裏。
“四妹見過大姐姐。”沐雲晴款款起身行禮,風帶動玉腕上的輕紗,仿佛九天飄落的仙女。
“四妹多禮了。”沐雲遙依舊是淡淡淺笑,寵辱不驚。
“人都到齊了!陳嬤嬤,快把宮裏送來的布料拿過來!”沐雲繡已經迫不及待了,她長這麽大,還沒有穿過宮裏的錦布。
聽聞這次的布料極其難得,甚至有一匹還采用了南海鮫人的夜明金絲,能夠在夜間散發出星辰一般的驚豔星光,是極品中的極品。整個大楚國恐怕就隻有兩匹!
柳巧巧瞪了沐雲繡一眼,而後對沐雲遙道,“這幾匹錦緞,都是你父親為了給你籌備及笄大典準備。你先挑,挑剩下的,讓你的妹妹們再分。”
“什麽?!”沐雲繡委屈的叫道,“娘親你太偏心了!這可是宮裏送來的布料,我們都沒有過呢。為什麽隻讓大姐姐先挑?!”
柳巧巧臉色一下子沉下來,暗罵沐雲繡是個不長眼的東西。平時明裏暗裏,在府上打壓其他人也就罷了,如今這是沐慶滄親自下的命令,她也要反抗。
“閉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柳巧巧好不容易這段時間才和沐慶滄緩和了關係,絕對不允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麽岔子。
而且——
黑色的杏眼裏,有毒辣一閃而過,她早就安排好的謀劃,決不能被打亂。
“大姐姐,娘親吼我,你快主持公道!”沐雲繡撲進沐雲遙的懷裏,嚶嚶哭了起來,“大姐姐,你最好了,讓我先挑布料好不好?”
一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可憐兮兮,水汪汪的瞧看著沐雲遙,就連旁邊的其他人看得都覺得於心不忍。
數道目光齊刷刷的看向沐雲遙,以為她肯定會答應。
原來沐家庶子庶女剛剛搬入沐府的時候,沐雲遙便是極其隨和的性子,不管這些弟弟妹妹要什麽,都是一味的給。
想必,這次也不會例外。
“三妹,這事是姨娘安排的,我也做不了主。”沐雲遙無奈的道。
沐雲繡幾乎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更加顯得楚楚可憐,“大姐姐你——”
“三妹若是真想先挑,母親又不允的話,要不我去和父親說說。”沐雲遙安慰道。
沐雲繡臉色唰的一下白了,立馬正色道,“不必了!這麽點小事,不需要麻煩父親。”
“夠了!繡兒,你鬧夠沒有!這些年,你華衣錦服都未曾少過。每次都是遙兒讓你,這次換你讓她,又如何。”柳巧巧有些不滿,看來這些年太過驕縱子女,乃至他們都忘了身份風度。
幸虧這是在家裏,沒有外人,如果是在外麵,簡直是在丟人現眼。
“而且,你可知,這批衣料乃是墨王爺向皇上親自索求的,便是為了給你大姐姐慶祝及笄的禮物。”柳巧巧聲音裏多了一分苛責,“多向你四妹妹學學,她可有像你這樣沒大沒小的。”
沐雲遙聽見墨王爺三個字的時候,有一刹那的失神,雙頰莫名添了一抹淡紅。
心道,原來布匹是這樣由來的。
“娘親,我知錯了。”沐雲繡更加委屈,抽抽搭搭的哭的傷心,卻又舍不得就這麽離開。
與此同時,陳嬤嬤正端著沉香木做的錦盤,和幾個丫鬟一起,抬著四五匹流光溢彩的布料走向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