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一般的,石榴紅牡丹穿花的杭綢,鮮豔欲滴,絲滑溫潤。

那個時候柳巧巧用來“拉攏”她的布匹,不過是好一點的綢緞,根本比不上眼前墨千尋精心挑選後,送來的這個。

沐雲遙淡淡歎氣,真是可惜了這麽好的料子。

打開藥箱,沐雲遙翻出,艾葉,馬齒莧,又添了一味川椒。

而後,將這些藥草放在鍋裏煮沸,再放置涼透。

最後她將石榴紅牡丹穿花的杭綢全部浸泡在裏麵,做完這些,天已經蒙蒙亮了。

沐雲遙卻沒有一點要休息的意思。

她將藥箱中給大舅舅治病的藥草全部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每一個都極其仔細的清洗後,修剪或者研磨,開始聚精會神的準備熬藥。

嫋嫋的藥香從房間內彌散出去,輕薄的煙霧籠罩在小廚房四周。

“青露妹妹,白芍姐姐,你們快去看看,小廚房是不是走水了?”紅蓮一臉緊張的衝入偏房,把正在熟睡的青露和白芍二人叫醒。

“什麽走水?小廚房昨晚的爐子是沒熄,可我發現後,就立刻熄滅了啊。”青露揉著惺忪的睡眼,還沒有完全清醒。

白芍要機警的多,皺了皺眉道,“天還沒亮,你一大早去小廚房做什麽?”

紅蓮臉色微變,有些委屈的說,“花圃那邊最近鬧蟲子,所以我這幾天一大早就是抓蟲,不小心瞧見小廚房那邊起煙了,這才趕緊跟你們說。”

話畢,她傷心的低下頭,低聲道,“我知道,我是從二少爺院子裏來的人,你們多少對我不信任。可是我是真的喜歡大小姐,也是真的想好好留在這裏。”

“二少爺那邊,我也死心了。我不過是個出身卑賤的丫頭,從一開始就不該癡心妄想。”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明明白白的交代清楚。她來竹漪院並非是被二少爺沐雲壁“刻意”指派,而是因為不受寵,所以才被打入了冷宮,丟出來的。

“紅蓮,你別難過,小姐是個容人的,你好好幹。”青露安慰她,卻也僅止於此。並沒有像原來一樣,立馬就相信紅蓮說的,還會因為可憐她,說出要和紅蓮做好姐妹的話。

紅蓮有些失望的點點頭,心底暗道哪裏出了岔子,為何連青露對她都不如原來那樣親切了。

“好了,我們還是快去看看。若真走水,那可就麻煩了。”

“紅蓮,你馬上去拎兩桶水備著,以防萬一真走火了,也有個應對。”白芍正色道,她立馬起身,披了衣服,就朝著小廚房那邊趕。

“哦——”紅蓮眸光複雜,手指捏得都顯得發白。她果然還是沒有被接納麽。

不過,她很快調整情緒,眼底的恨意一散而盡,再次抬眸時,已經是平時恭順的模樣,“我馬上就去。”

青露也沒有多說,而是快步去追白芍。

二人匆匆忙忙趕到小廚房,一進門,就瞧見滿臉如花貓一樣的沐雲遙正全神貫注的在熬藥呢。

噗——

原來不是走水,而是自家小姐在“玩火”。

白芍和青露相對一眼,不由得同時噗嗤笑出聲。

“呀,你們怎麽來了?還這麽早。”沐雲遙吃驚問道。

“一大早便被小姐藥香薰醒了。”白芍俏皮的說,嘴角是燦爛的笑。

沐雲遙也跟著笑起來,“別鬧,說實話。”

青露嘴快,忍不住搶先把紅蓮一早就去尋她們的事情說了。

話畢,青露帶著一絲撒嬌的語氣的眨著眼睛問道,“小姐,剛剛來的路上,白芍誇我變聰明了點呢。”

沐雲遙被她的天真爛漫打動,覺得青露這個樣子真是可愛的不行。

“是聰明了,為了獎勵你,等會打發紅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啊——那我要怎麽說?”青露苦惱的摸著頭,趕緊開始想理由。小姐這樣說,便是不願意讓人知道她在這裏熬藥的事情,到底怎麽說才好點呢。

白芍也被她憨態可掬的模樣逗的笑起來,“這裏藥味這麽濃,就直接說小姐身子不適,在煲藥膳湯就好。”

青露恍然大悟,臉色滿是明媚的笑,“藥膳湯這個點子太棒了!我這就去說!”

話畢,青露便歡天喜地的蹦著走出去。

“小姐,那個紅蓮,不能留。”白芍有些擔憂的道。這次偷窺小廚房內的情況,若不是紅蓮迫切的想來表示忠心,主動示好,不知會動別的什麽手腳。

沐府裏,大小姐的日子剛剛稍微平穩一些,可是及笄大典近在眼前,準備的事情太多太雜,如果稍微不一留神被小人暗算,在及笄大典上出任何差錯,都將對大小姐極為不利。

加上大小姐上麵是涼薄沐尚書,本就很寒心了,再加上虎視眈眈,不懷好意的柳巧巧以及她的三個心思叵測的子女,沐雲遙在沐府根本就是步履維艱,步步驚心。

稍有差池,就會萬劫不複,就像那晚在祠堂——

白芍揪心的難受,頓了頓,才又繼續道,“這樣一個工於心計,又城府極深的人,若是真動手,定然狠辣至極。”

沐雲遙淡淡一笑,眉宇之間是她獨有的溫柔聰穎,“正因如此,更要留在身邊。”

“可是,為什麽呢?”白芍不解,按道理講這樣恐怖的小人,不是應該離的越遠越好嗎。

沐雲遙目光幽深,慢條斯理的解釋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與其時時刻刻提防藏於暗處的敵人,不如將敵人收於眼下,掌握其動向。”

“奴婢明白了!”白芍心悅誠服的點頭,覺得再一次學到許多東西。

小姐的確成熟了許多,這樣的眼界與氣度,令她高興又心疼。不過,她更喜歡現在強大的沐雲遙,一舉一動都是那樣有遠見。也隻有這樣,她的大小姐以後的路才不會如現在這般煎熬。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連續四五天,沐雲遙都潛心在府內熬藥。

然而,竹漪院卻並不那麽平靜。

紅蓮自從那日去找過青露後,便懈怠懶散了不少,表麵的功夫雖然做的還是令人挑不出什麽錯處,但是對待青露和白芍遠遠不如往日那麽熱情。

後來,青露好奇多問了幾句,紅蓮便將心底的苦悶說了出來。

原來她的父親生了大病,已經到了彌留之際,紅蓮想要和沐雲遙告假,又唯恐她不肯。

所以日日以淚洗麵,也無法全心放在花圃上。

青露到底心善,知道真相後,連忙去找沐雲遙講明。誰料沐雲遙連頭也沒有抬,便果斷的答應,給了紅蓮五日的假期。除此之外,還給了一百兩的銀錢,拿給紅蓮。

紅蓮感激涕零的收拾了東西出門,對青露發誓,已經將小姐當成了再世的父母恩人。

一晃又過了三日。

紅蓮不在竹漪院,院子裏頓時放鬆了許多。

沐雲遙辛辛苦苦熬了八天的藥終於熬好,她親自請墨羽衛,將藥和親筆書信,送往長孫府上。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最後是墨千尋親自登門,將藥和親筆信送去的。

信上沒有落款,隻詳細的寫出藥方的來曆和功效,以及對長孫榮桓病情的幫助。

長孫格彥開始見到是墨千尋的時候,先是作為貴客熱情招待,聽聞名聲赫赫的墨千尋是來送藥的後,原本是拒絕的。

畢竟,他自己就是一代神醫。他對自己兒子的病情再清楚不過,他這一是傷了筋脈,一是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可是醫治長孫榮桓的人,早就入了黃土,成為一座孤墳。

所以,他純粹是出於對這位鐵血錚錚的護國將軍的敬重,才收下了藥。

待墨千尋離開後,長孫格彥真正打開信件之後,立馬精神大振,不但即刻親自將藥喂給了長孫榮桓喝了,還立馬坐車,即刻趕去了墨王府,親自上門道謝。

為了表達謝意,長孫格彥把府上最名貴的玉石古董全部送到了墨王府。

整整八個大箱子,金銀珠寶,華光璀璨。

墨羽衛大開眼界,當年他們攻城略地,收複失地,在那些小國的皇宮裏,都未曾見過如此璀璨的珠寶。

墨千尋倒是見怪不怪,雖然說整個京城最會做生意,賺的最多的便是慕容府,但是真正的好東西,全在長孫家。

長孫格彥身為一代名醫,救治過多少人的性命,其中更是不乏達官貴人。

一雙可以保命的手,別說這些金銀玉器了,就是官職權力,隻要長孫格彥真的想要,也會有無數人雙手奉上。

不過,這位名醫一直很有醫道,診金從不多收,遇到災荒,他甚至散盡錢財,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去霍亂之地救治無辜百姓。

這樣一個心中有大道的人,哪怕用世間最昂貴的寶物相贈都是值得的。

“少主,這些寶物,如何處理?”貼身的護衛,開口問道。

墨千尋不假思索的道,“全部運沐府假山的密室裏。”

護衛一臉為難,“回稟少主,那裏恐怕裝不下……”

留下,留下,通通留下。

這麽好的機會,少主你咋就不懂。人家王妃的外公把嫁妝都送來了,剛好趁機去提親啊。

墨千尋皺眉,完全看不懂他擠眉弄眼是幾個意思,冷冷說出兩個字,“擴建。”

這本是雲遙應得的,想必那個貪財的丫頭,看見一定會很開心。若是放在這裏,估計她非伸爪子撓他。

護衛淚流滿麵,“少主,這麽多,不好運啊。”

“嗯?”墨千尋冷眸一掃,萬裏冰封。

護衛立馬拱手應道,“屬下立馬加派人手,即刻就運。”

長孫府,藥味衝天的南院。

床榻上,臉色蒼白的長孫榮桓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卻毫無生氣,一張端正英氣的臉蒼白如雪。他努力想坐起來,可是發現臥床太久,連坐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法一個人完成。

他是個大夫,自然清楚一個人常年自暴自棄,心思鬱結又常年臥床的後果。

所以他不再掙紮,而是無奈的歎息,床邊一直忙碌的高挑消瘦的女子,是他的妻。

此時正在為他整理換洗的衣物,烏黑頭發自後梳起,挽的是他最喜愛的流雲髻,烏黑的發絲上麵僅插一支木製雲紋釵,樸素清雅得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