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席上方,沐慶滄臉色沉黑如鍋底,終於再也坐不住,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身戾氣大作。

任何人,為了仕途,為了今日的及笄大典,沐慶滄都能夠忍!唯一不能忍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沐雲遙的大舅舅——長孫榮桓!

多年前在長孫佩蘅的靈堂前,當沐慶滄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的時候,就已經是恩斷義絕,二人接下永遠不可能化解的梁子。也正是他,徹底擊潰長孫榮桓最後一絲的堅強,令他自暴自棄了這麽多年,也是那場大雨,讓他一病不起,才會癱瘓。

其實,就在前幾天禮單上出現長孫榮桓的名字的時候,沐慶滄以為這隻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賀禮。畢竟當初長孫榮桓對待長孫佩蘅的關愛,已經足夠深厚,轉移到沐雲遙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沐慶滄死也想不到,長孫榮桓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還以沐雲遙的大舅舅身份給她解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沐尚書何必激動,夫君和妾身來此,並非是為了鬧事,而是專程來看遙兒的。”白流蘇眉宇之間全是對沐慶滄膽小的嘲諷。現在才知道害怕,早幹嘛去了。正所謂做人不做虧心事,夜半鬼敲門也不驚。

瞧瞧,這位位高權重的沐尚書一看到他們夫妻倆,嚇得臉都白了,那一頭的冷汗呀,嘖嘖嘖——

白流蘇忍不住冷哼一聲,真是丟人!

當初若不是長孫佩蘅死活要嫁給沐慶滄,他一個一窮二白的秀才,根本不可能在京城立足,更加不可能從一個小官做到如此大的職位。人情往來,打點關係,處處需要渠道和硬質。試問,如果沒有長孫佩蘅的豐厚嫁妝,他沐慶滄如何這般春風得意?!真真是小白臉的出身!

“長孫夫人言重,來者即是客,沐某隻是怕伺候不周。”沐慶滄強忍住心頭憤懣,艱難的露出笑容應酬。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他若是怯場,或者禮數不足,傳出去才是他的錯。

他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這麽多年的恩怨了,說不定長孫榮桓是真的不計較了呢。可是,他始終卻不敢去看長孫榮桓的眼睛,仿佛對方是吃人的洪水猛獸,光是一言不發的坐著房間裏,就足以嚇得沐慶滄一身冷汗。

白流蘇客氣的應了一聲,眼神卻是不屑再多看這個虛偽的沐尚書一眼。她推著輪椅,朝著沐雲遙的方向走去。

“遙兒,大舅舅來了。”打發完惹人嫌的沐慶滄,長孫榮桓便迫不及待的看向最疼愛的沐雲遙,尤其在看到沐雲遙那雙和她母親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心情便如雨後生出七彩虹光,愉悅非常。

“還有大舅媽呢。”白流蘇嗔道,溫婉的臉上滿是寵溺,看向沐雲遙的眼神,簡直就像是看自家的閨女,滿滿的都是愛。

“大舅舅,大舅媽,雲遙有禮了。”沐雲遙的心情也是瞬間明亮起來。有這兩位在,真心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如果他們再晚一步,恐怕墨千尋就要站出來借機“逼婚”了。

沐雲遙真心覺得,她重生以來,什麽都可以接受,唯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立馬嫁人。她是真正的還小啊,一開始還準備多談幾場轟轟烈烈,永不成親的戀愛。

“遙兒千萬不要客氣!快讓舅媽看看,都這麽大了,真真是出落成一個美人了。”白流蘇上前一步,親熱的握住她的手,話畢,便褪下手上的墨玉鐲子,套在了沐雲遙的手上,“上次聽你大舅舅說,你的煙霞鐲子找不到了,如果不嫌棄,就收下舅母這個吧。雖然墨玉鐲沒有煙霞鐲那麽珍稀名貴,但是是舅母最拿得出的禮物了。”

“千萬不要拒絕,舅母就隻有這個心意,能夠給你慶賀及笄典禮了。”白流蘇極其溫柔又認真的說道。

沐雲遙心底一片溫暖,鼻子都有些發酸。她能夠感受到,舅母對她是真的心疼。上一世的時候,整個長孫府都對她不聞不問,後來大舅舅病逝,外公年邁,整個長孫府就是她一個女人撐起了全部擔子。可是,哪怕在最艱難的時候,白流蘇都不曾怠慢過沐雲遙,甚至常常給她送各種可能需要的東西,直到沐雲遙遠嫁晉國,沒有幾個月,便受到了白流蘇在戰亂中死去的噩耗。

往事不可追,舊人再遇,令沐雲遙的心底思緒泛濫,她用力回握住白流蘇的手。笑容裏,一雙明眸漸漸升騰起一層薄霧,聲音因為幸福而激動的顫抖,“謝謝舅母,雲遙卻之不恭了。”

眾人看得咂舌,雖然在座的都是達官顯貴,但是真正有資格戴墨玉鐲的沒有幾個人,又實實在在擁有墨玉鐲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可是人家長孫榮桓的夫人就是這麽霸氣,把寶物當做普通鐲子送,還特別愧疚。

天哪,沐雲遙得尊貴的何等身份,才值得如此對待!

“遙兒,今日及笄,可還順利?你別擔心,有大舅舅和你舅母在這裏,誰敢欺負你,就是跟整個長孫府過不去!”長孫榮桓鎮重說道,渾厚的男中音振聾發聵,目光冷冷的瞥過主台上坐著的沐慶滄和柳巧巧,挑釁的意味不言而喻。

沐慶滄眉頭擰的更加厲害,一股子怒火蹭蹭蹭的往上竄,今日不管怎麽說,都是沐雲遙的及笄大典,而他才是沐雲遙的父親,哪裏輪得著一個斷絕了親戚關係的人來逞威風。

但是沐慶滄偏偏沒有辦法發作,因為自打長孫榮桓一進入沐府,他就隻有隱忍一條路能夠走。

柳巧巧比沐慶滄更加煩躁不安,後院紅蓮的事情,不知道情況如何,前廳又一波接著一波的出事,她已經快應接不暇了。

“大舅舅,遙兒過的很好。”沐雲遙乖巧的點頭,這份情她承了。今日一過,恐怕以後京城再提起她的時候,已經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說法和態度。

蔣芃芃卻再也等不下去,板著臉朝他們中間一橫,極其不爽的低喝道,“還未決出勝負,要敘舊,可以等比完之後再聊。”

她求勝心切,輸掉剛剛那一局,已經徹底擊潰她的理智。蔣芃芃無法接受輸給沐雲遙這個現實,不論怎麽樣她都必須要贏!

如此蠻橫不講理,席間有許多人已經皺起了眉頭。蔣首尊更是沉下臉來,今日不管蔣芃芃是贏或者輸,這裏子都輸給了儀態從容的沐雲遙。以後,隻要有人提起沐雲遙的及笄大典,所有人都會想到蠻橫無理的蔣芃芃和處變不驚大氣端莊的沐雲遙!

蔣首尊心底重重歎口氣,雖然有心責怪,但是終究是他心疼的掌上明珠,說到底他也理解蔣芃芃,這是因為墨千尋的原因,才拚了命,想要證明什麽。

問世間情為何物,女子更易傷情,隻是墨千尋的態度已經足夠明顯,他的眼睛從始到終都沒有離開過沐雲遙一個瞬間。他的傻女兒啊,夢該醒了。怎麽都是他的女兒,這個爛攤子,他會幫她收拾。

“不必再比了。”沐雲遙卻是從容淡定的緩緩說道,“蔣小姐武功高強,方才那一局雲遙能夠獲勝實屬僥幸,所以,雲遙願意認輸。”

什麽?!!!明明占了上風的沐雲遙,竟然要主動投降認輸?!

眾人頓時嘩然,議論聲紛紛響起,絕大多數人看向沐雲遙的目光都是充滿深意,大部分都覺得她果然是個蠢笨的。這麽好的機會不接著一舉揚名,竟然比都不比,直接放棄認輸,真是沒救了。

墨千尋的眼裏卻是欣賞,果然不愧是他喜歡的女人,得饒人處且饒人,真正的大氣!

“小遙遙,你是說真的啊——”慕容羽也是想不通,拿著扇子扇了又扇,看著墨千尋臉上那幸福自得的笑容,總覺得少知道了什麽關鍵的事情。

沐慶滄的臉瞬間黑下來,果然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沐雲遙應該知道,他和蔣首尊是多年在朝廷上爭鬥的對手。如今大好機會,不趁機碾壓蔣芃芃,給他立威,竟然直接放棄,氣的沐慶滄差一點沒跳起來。

然而,對麵的蔣首尊眼底卻閃過一道詫異的驚詫,隨即是讚歎的目光看向沐雲遙。這姑娘,有氣度啊!沐雲遙這是在給蔣芃芃保留臉麵,也給她自己留了餘地。

真是滴水不漏,絕妙的處事方式!老道圓滑,又大氣,蔣首尊對沐雲遙甚至對整個沐府都開始有所改觀了!沐慶滄能夠生出這樣一個女兒,真是他最大的福分!

“為什麽?!你怎麽能夠說不比就不比了?!”蔣芃芃氣勢咄咄逼人,她絲毫沒有理解沐雲遙是在保全她的麵子,反而覺得這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不行!做事情,怎麽能夠有始無終!必須再比一次,就算你覺得會輸,也要比過才知道!”

噗——

這話語一落地,立馬引起眾人的反感。如果說剛才眾人隻是覺得沐雲遙太過膽小放棄比賽,那麽現在就顯得蔣芃芃完全是大小姐脾氣,有些過火。

今日畢竟是沐雲遙的及笄大典,人家已經退讓,蔣芃芃還要趕盡殺絕。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就算沐雲遙會輸,也要在比試裏麵輸,就是在仗著武力無理欺壓人。

“就是!芃芃說得對!怎麽能夠不比呢,你在害怕什麽啊?不是還讓長孫大夫暗地裏給你請了師父學武功,怎麽真到了比試的時候,就怕了?”皇甫琳故意扯著聲音說,嬌俏的臉上滿滿的都是傲氣。

切——想那麽輕飄飄的用一句認輸,就完事,那多沒趣!她還要看,沐雲遙被蔣芃芃打的屁滾尿流的慘樣子呢。

再說,這還涉及賭局,墨千尋的錢,哪裏是那麽好贏的。如果墨千尋拿沐雲遙沒有完全比試完畢賴賬,皇甫琳就是想要討債,都找不到由頭。

太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