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夕陽如血。
入夜,陰風陣陣的亂墳崗上安靜得令人心悸。
微微濕潤的空氣中,漂浮著死亡獨有的氣息,腐敗,陰冷,血腥。
慕容羽橫躺在一塊不知名的墓碑上,望著漫天的星,想起那雙楚楚動人的眼睛。
“小耗子,你願意跟我走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卻有種莫名的力量。
“啊?”女孩慘白的臉上滿是驚詫,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使勁的眨了眨,怯怯的小模樣可不就像極了鄉間裏常見到的田鼠。
慕容羽有幾分哭笑不得,是了,他差點忘記,她是聽不懂的。
這幾日,他也習慣了她這副噤若寒蟬的樣子,此時心裏忽然有些可憐這個可憐的孤女。
一個打小在墳包堆裏奇跡活下來的小丫頭,連人基本的表情,喜怒哀樂都無法做出,更別說去理解複雜的語言了。
不過,沒關係。
她是他恩人,慕容羽心底已將她歸為自己人。
不會說話,他教她,不會寫字,他教她,不會笑,他教她,不會吃喝玩樂,他也通通都教給她。
總而言之,慕容羽無法容忍,他的恩人在這麽一個豆蔻年華,隻能過著扒死人的壽衣穿,偷死人的祭品度日,生不如鬼的醃臢日子。
“跟我走,離開這裏。我帶你過好日子。”慕容羽坐起身子,十分鄭重的看著她承諾道。
“啊?”女孩不置可否的張大了嘴巴,模樣詭異又滑稽。
罷了,她能懂什麽,到時候直接帶她走便是。
慕容羽忍不住伸手想拍拍她的小腦袋,可是礙於她十幾年不洗滿是汙垢糾結成團的長發,最後將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小耗子,聽話。”
“走!收拾東西去。”慕容羽整裝待發,拉起她瘦小的隻剩下骨頭的手,容光煥發。
小耗子像是也受到了感召,蒼白的小臉因為激動也露出一層薄薄的紅。
手被溫暖的掌心握著,像是尋著了最安全的所在,她整個人也似乎重新“活”了過來。月色下,高低不平的墳包堆裏,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宛若遊魂一般開始四處遊走……
回憶漸漸收回來,當初他是真的想要帶著這個像隻小耗子一樣的丫頭,過好日子的。
可是——
她卻逃走了。
就在墨千尋攻下北魏城,北魏的皇族全部四下逃離的時候,她也不見了蹤跡。那以後,慕容羽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慕容羽的聲音漸漸黯淡,像是極其受傷一般,有些粗糙的沙啞,他緩緩道,“可是——找了這麽多年,卻也沒有再次找到她的下落。”
曲淼淼內心頓時掀起滔天倒海的激**,沒有料到,慕容羽竟然是這樣一個癡情人。
“對不起,我誤會公子了。”曲淼淼像是下了什麽巨大的決心,認真的承諾,“這件事就交給淼淼吧,如果可以,公子盡快找人將救命恩人的相貌畫下來給我。淼淼也許別的不能夠保證什麽,但是在金陵待的日子不算短,所以如果真的想要找到一個女子,比公子去找要容易得多。”
“真的?!太好了!那就拜托淼淼姑娘了!”慕容羽大喜過望,萬萬沒有料到事情竟然能夠峰回路轉,真的有了轉機!
他不顧雨水滂沱,竟然直接衝入了暴雨之中,興奮的回頭朝著曲淼淼喊道,“淼淼姑娘稍等,我這就去令人即刻將畫像畫出來!”
“公子,傘——!這樣淋雨會生病的!”曲淼淼大叫道,趕忙遞出手上的油紙傘,可是雨裏奔跑的慕容羽卻像是完全不在意淋雨一般,隻是朝她揮手拒絕,便快速的離開。
曲淼淼久久凝望著慕容羽遠去的背影,內心一片紛雜,如果能夠有一個人,這樣的愛她,那麽就算明天死去,她也覺得值得了。
沐府,竹漪院。
沐雲遙又再次陷入猙獰的惡夢之中,這一次,她的夢裏到處是嗆人的煙火,刺鼻的檀香,以及鬼畫符一般的道士打扮的國師。
無數的煙霧,像是藹藹紫雲浮於九天,其間但見香靄仿佛化舞繚繞一隻展翅鳳凰,無數舞女搖擺的舞姿裏,煙霧化成的青鸞,似乎又踏絢爛彩霞而去。
砰!
甲骨卦象碎落一地,大凶之兆!
“聖上,妖後乃是禍國殃民的妖女,為了江山福澤萬年,百姓長盛久安,必須斬立決啊——”
國師一臉正義凜然的神情,肅然垂頭,在地上猛力磕頭,直到額頭血流如注,才停住。
一雙渾濁的眼睛,殺意沸騰的直勾勾盯著刑場上,被捆綁住手腳的沐雲遙。
“聖上!殺了妖後!殺!殺!殺!”
蒼老的聲音淩厲如刀子一般,一股駭人的戾氣猛地四散而出,那是一種毀天滅地的狠絕!
天地之間久久回**一統六國新皇的旨意:"此妖女造惡萬民泱,斬!!!”
霎時間雷嘯電掣,黑雲滾滾而至。虎嘯龍吟,一聲令下揮刀斬向嫋娜生姿顧盼巧笑的禍國妖後。
手起,刀落,血漫天。
機緣之外,天地之靈石。憑妲己之精血滋潤灌溉,天地之靈氣孕育。竟於九玄之數,化為赤練血玉!
美玉,美玉兮,顏之鑿鑿。生百年兮,人世逍遙,塵寰千日兮,丘壑間暗魂飄渺。
沐雲遙此時此刻正在其中不停掙紮著,當初她被捆綁在柱子上,一刀一刀被淩遲的種種再一次浮現在眼前。痛不欲生!黑暗的恐懼宛如死亡籠罩的氣息,勒得她根本無法呼吸,心髒就像是隨時會停止跳動一般。
耳邊不停的低語幾乎要讓她崩潰了,她都被這些無法解釋的囈語包圍著,
無時無刻,無處不在,問題更在於所有的這些都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沐雲遙極度的有種害怕的感覺,似乎眼前的每一刻都是她偷來的一般,此時的她應該躺在冰寒的地底之下,沒有資格真正的活著!
耳朵裏,全部是反複的纏綿的呢喃的聲調,如同下了蠱的咒怨糾纏著沐雲遙,一點又一點扼住她的喉嚨,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讓她幾近不能呼吸了,快要崩潰了。
夢裏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畫麵卻又歇斯底裏的片段讓她抓狂!
沐雲遙越想越怒不可遏,順手就將手邊的玻璃杯往地上狠狠砸過去,又抬頭看見書架一角的瓷花瓶,便站起來準備去拿,卻一不小心踩上了破碎的玻璃片,"啪!"地一聲重重地向身後的地板摔去。
這次,沐雲遙徹徹底底陷入了夢魘。
直將沐雲遙雙耳喝得振聾發聵。震得全身冰寒刺骨,尤其是頭頂的太陽穴如同被千萬根銀針刺透了般,鑽心的痛附和著神經一跳一跳的劇烈發作起來。
啊!好疼!疼!受不了了!沐雲遙緊緊捂住頭頂,大喊著在地上來回滾動,眼前一亮,倏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人——”她眸光頓時銳利如刀,無比清晰的想起,當初站在晉國皇帝身後的一員猛將,琳琅龍潛!
那是個比雄獅更恐怖的殺人魔王,更是晉王手下,最狠辣的一員猛將!
是琳琅龍潛一路殺敵,瘋狂殲滅大楚最強的兵力,造成大楚最堅硬的城池缺了最重要的一角,也為晉王打下大片江山,將周邊的無數小國,全部納入囊中。
她被誣陷是禍國妖後,慘遭淩遲之刑的時候,那個叫做琳琅龍潛的男人就站在晉王的身後,用一絲憐憫的目光投向她。
沐雲遙用冰冷的手,擦去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琳琅龍潛眼底那一絲憐憫,令她想起,曾經記得琳琅龍潛是北魏國的皇子,因為被擄為人質,囚禁在長安皇宮,遭遇了巨大的變故後,才徹底成為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的。
她記得,他曾經莫名說過一句話,說她的眉眼像一個人。
“琳琅龍潛!”沐雲遙頓時如同撥雲見霧一般,立馬從**一躍而下,立馬衝向了地下室翻閱典籍。
整整一夜,沐雲遙都沒有睡,可是眼中的目光卻越發的清朗堅定。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巨大的突破口!
如果,能夠早晉王一步,在琳琅龍潛沒有對大楚國產生巨大的敵意之前,將他收入墨千尋的隊伍,那麽今後當大戰來臨之際,是不是會多更多的勝算?!
沐雲遙激動得無法表達內心的振奮之情!
“王妃,你一直在找北魏這個傻子質子,有什麽用處呢?他不過就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傻子罷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姐姐,是個絕對的美人公主。”季夏好奇的詢問。
沐雲遙一怔,吃驚的看向季夏,“你認識琳琅龍潛?!是怎麽認識的,知道多少關於他的事情?”
季夏憨厚的笑笑,沒有想到能夠獲得王妃這麽大的重視,趕忙將他知道的全部一股腦的都說出來。“原本皇宮裏有這麽一號不起眼的人物,沒有人注意,畢竟王爺年年立功,周圍一些小國的皇族有不少淪為質子被扣留在皇宮的。”
“隻不過,琳琅龍潛的這個美得傾國傾城的姐姐,一次偶然在去年的時候,被六皇子皇甫晨宇看上,而當時屬下正有任務在身,需要盯著六皇子,這才知道這對姐弟的。”
“其實,這對姐弟挺可憐的。姐姐雖然美貌傾城,可是性子卻極其清冷,也很堅強,一直默默無言的在後宮裏極其低調的活著。弟弟似乎腦子有些問題,說話結結巴巴,目光也總是癡癡傻傻的,所以皇宮裏的奴才,經常欺負他們二人。”
說到這裏,季夏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國破家亡已經很可憐的了,自從琳琅龍潛的姐姐琳琅丁玲被六皇子看上後,日子過的更是雞犬不寧。”
“六皇子雖然極其想要占有琳琅丁玲,可是畢竟對方是一國的公主,哪怕是個亡國的公主,也有一定身份,不是他想強迫就能夠到手的。所以那個六皇子,用盡了手段去折磨那姐弟二人,想逼她就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