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諾一愣,未及出聲,卻有另一個聲音從天而降答道:
“有何不敢!”
將軍袍角藏風,衣帶翻飛,眼露鋒芒萬丈,腳踏瓦礫無聲。他出現在黎王蘇懷岷的身側,與他並立在長空之下,走過濁夜漫漫,將軍最終恢複了血戰沙場的本色,卻偏偏要加以掩飾道:
“我家那老頭子年紀大了,我怕他舞不動大刀了!”
黎王分明看到將軍眼角染血,恰如小院中燒紅的梁柱。
“他路雲起敢,我完顏諾又有何不敢呢!”
完顏諾視路雲起為一生之敵,有樣學樣,才剛鼓足起了勇氣,就被路雲起嫌棄道:
“完顏小王子,吞了沙子可別哭,也別抱大腿啊!”
笑聲朗朗漸成一片,似乎要穿透漫漫黃沙,直擊硝煙彌漫的戰場。
戰場屬於男人,可偏偏有女人不太服氣。
慶陽城外,去往甘州的隊伍整裝待發:
軍情緊急,留給他們的時間著實不多。
黎王妃和郡主早上從劉孚迦毒手中搶救下的幾峰駱駝,成為了男人們出征的全部仰仗,此刻全都喂飽了幹草,準備開始一場漫長艱辛的旅程。
司空郡主站在一峰高大的駱駝麵前,眼中的神色不容拒絕:
“本郡主也要隨你們去甘州。”
劉孚迦跟在後邊苦勸:
“郡主,切莫意氣用事,邊關不比京都,風暴無情,刀槍更是無眼。”
郡主看向他:
“劉孚迦,本郡主從來不是你這般敢做不敢認的人。”
“甘州軍中的奸細晚一天被揪出來,甘州城便多一分被攻破的風險。本郡主交出將軍令的時候可沒有想到北蠻大軍會在這個時候入侵,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本郡主願意承擔一切後果。本郡主心意已決,定要親自前往甘州,把那些臭蟲一個個揪出來。”
劉孚迦無法說服郡主,隻能選擇與她並肩同行,他對路雲起說:
“主子,請給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劉孚迦本來就是少將軍路雲起身邊最得力的副將,路雲起沒有拒絕他的殷殷請求。
這些年劉孚迦一直未娶,旁人能夠一眼從他對郡主的殷切中讀懂:
他雖然騙了她,但他愛著她。
路雲起走到曲蘿衣身邊想要同她告別,還未開口,便聽二十三說:
“我可不去甘州,我的命雖然不值錢,但是我很愛惜。”
女人如此識時務讓路雲起不禁開懷大笑,他將自己的絡腮胡子扯下,玩笑似的糊在二十三臉上,對她道:
“我這偌大的家業交到你手上,你可別給我敗沒了。”
曲蘿衣明白他的意思,將臉上的胡子擺正,吹胡子瞪眼道:
“老板放心,沒有你胡亂扯後腿,路家的生意必然能蒸蒸日上。”
路雲起哈哈大笑:
“二十三,我甘州軍日後的軍備便靠你了。”
曲蘿衣不置可否:
“那得看我的心情。”
黎王與王妃話別,後者整了整黎王衣襟,替他撣去風沙揚起的塵土,對他說:
“王爺放心,您交代妾身的事情,妾身一定竭盡全力。”
誠然黎王隻是給王妃指定了一個留守慶陽城中的緣由,卻並不想給予她任何的壓力。
畢竟,這件事情,辦成與否,黎王並不在意。
黎王蘇懷岷為此戰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給黎王妃留了一條後撤之路:
“倪裳,慶陽關郡守聽命於東宮,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隻需亮明自己的身份,他們定會將你安然送回京都城。”
曲倪裳衝著黎王清淺一笑:
“倪裳如今隻有一種身份,便是黎王妃。”
風沙漸至迷人眼,曲倪裳和曲蘿衣並肩而立,目送黎王一隊人馬消失在漫漠黃沙中。
此行的凶險,在天象,在人禍,人人心知肚明。但總有勇士無懼前路的凶險,迎接使命的召喚,逆行而上,去往最危險也是最需要他們的地方。
曲倪裳撫摩著指上重新歸位的帝王綠戒指,側臉看向身邊的曲蘿衣,緩緩道:
“蘿衣,我需要你的幫助。”
曲蘿衣嗤之以鼻:
“長姐,我這人功利且記仇......”
正說著,一陣風暴迎麵襲來,灌滿了兩人的口鼻,飄搖之中,兩人立足都不穩,隨時都可能被卷入風沙之中。兩人在尚能看清對方身影的時候,同時做了一個動作,那就是:
抱在一起,以兩個人的身軀對抗突來的風暴。
風沙卷走了曲倪裳臉上的偽裝,她感受著自己一點點下沉,半個身子都被包裹在了沙子裏,風沙從她的臉上身上肆意劃過,刀割般的鈍痛讓她無比清醒,她死抱著蘿衣不鬆手,指節深深嵌入到了她的骨肉裏。
等那陣風過去,兩人鬆開彼此,精疲力盡仰躺在黃沙之上,曲蘿衣對曲倪裳抗議道:
“長姐,便是蘿衣做錯了什麽,你也不用下這樣的死手吧,我胳膊上的肉都要被你摳下來一塊了。”
曲倪裳氣若遊絲地回:
“蘿衣,好像你就有好到哪裏去了一樣,你兩隻手抱著我的脖子,我差點沒喘上來氣。”
如此宣泄,恰似京都城中一段無法追溯的歲月。
兩人對視一眼:所幸,她們都還活著。
曲蘿衣率先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她勉強地將一隻手伸給曲倪裳:
“長姐要讓蘿衣做什麽?”
曲倪裳把一隻手交到曲蘿衣手上,就著那隻手勉力站直身子,在更大的風暴來臨之前,兩個人攜手奔跑著退回了慶陽城內。
青兒、敏兒、雙兒、秋兒,奉命等在那裏。
這群女流,除了青兒,都是手無縛雞之力。
但當初中宮挑選她們的時候,有一些共同的矚目的特點:
長於美貌,精於歌舞,通曉**。
黎王妃看著妹妹曲蘿衣:
“我聽說蘿衣在南邊將兩家歌舞坊經營得極好,不知道妹妹有沒有信心能將慶陽城中那一家春風軒也經營好呢?”
經商於曲蘿衣而言,是不在話下的事情。
但曲倪裳明顯另有所圖,曲蘿衣還是那句不露鋒芒的話:
“長姐想要蘿衣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