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如蓋,月明星稀。
甘州城內,半城已失,戍鼓聲停。
北蠻人顯然不滿於不進則退、空損糧餉的現狀,屢屢向甘州軍的營帳發動攻勢。
老帥中箭,甘州軍由攻轉防,麵對北蠻人此起彼伏的攻勢,又屢遭軍中奸細出賣,垂死掙紮的包圍圈被屢屢縮小。
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敗中,劉敏真做了兩件事情。
其一,重新披掛上陣,將軍死戰場,那是他的宿命與歸根,他從不會逃避命運的挑戰。
其二,默默地組織敢死隊,將包括幼女劉思辰在內的一幹軍中將領的兒女秘密送至自己指定的地點。
劉敏真親自仗劍出營帳,欲以自身為誘餌牽扯北蠻大軍,為敢死隊突出重圍創造時機。
戰陣果因劉敏真的加入而變得激烈萬分,甘州軍一改連日來“敵進我退”的被動姿態,左右翼傾巢而出,為劉敏真統率的中軍搖旗掩護。
劉敏真衝將在前,絲毫不為敵軍人數和氣勢所退,走馬和揮刃盡顯一代戰神的底蘊,左擋右擊,殺伐果決,橫刀立馬時已進敵營數十丈。
身後追隨者眾,轉眼便將北蠻軍軍陣衝出一個窟窿。
可惜,北蠻人占據了南北城門,守地勢之要,絲毫無懼這點損耗。
北蠻大將振臂一聲高呼,將士們重整軍陣,迎前的兵卒整齊劃一將手中的盾牌舉起,箭雨從高處紛紛而來,逼得冒進的甘州軍隻能退不能進。
劉敏真憑著一人孤勇,走馬橫掃了一大片擋在身前的北蠻士卒。
一番瀟灑的出擊,將一眾北蠻士卒也一同暴露在箭陣之下,想要以此掣肘高處發號施令的北蠻將領。
然而箭雨未停,士卒百命都不及劉敏真一命值錢。
北蠻人早有共識:
擒獲劉敏真之時,便是突破甘州城之日。
劉敏真不僅是甘州城的守將,也是甘州軍民的精神支柱。
一切的犧牲,都是為了家國宏圖,普通士卒們被冠之以勇士的英名,瞬時就將生死拋諸在了腦後。
北蠻軍士前赴後繼,英勇赴死,劉敏真傷口崩裂、周身浴血,內心卻無比平靜:他以為敵軍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身上了,便會在其他地方有所遺漏。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劉敏真的敢死隊曆經千辛突圍,士兵人數從原先的百名,變成了當下的不足十人。
人人身上都掛了彩,帶隊的將領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遙望著不遠處的目的地,以為自己終於幸不辱命,完成了老帥臨別的囑托。
月光的陰影裏卻突兀地走出一群人,這群人身著北蠻騎兵服飾,個個精神抖擻、整裝待發,看著像是等候多時。
被他們簇擁在當中的那個男人盛裝華服,尊貴與生俱來,神色不可一世。
甘州軍帶隊的將領認得他,他是這場戰爭的發起者,他是大雍子民誓死反抗的侵略者頭目。
北蠻大皇子臉上掛著譏笑,嘲諷地望著“逃出”包圍的一群人,頗為自負地向身後追隨者炫耀自己的謀略:
“劉敏真是甘州軍主帥,衝陣之前必有長謀。但你們觀他那一心求死、不留餘地的架勢,不覺得可疑嗎?他是身經百戰之人,難道會天真地以為僅憑自己一腔孤勇就可以衝破我北蠻軍的防線、取得戰勢之優,奪回甘州城池嗎?”
“本王敗在劉敏真手下多回,總結經驗總結得都膩煩了。本王斷定,劉敏真此次甘當衝鋒的背後,必然有別的謀算。”
“你們看,他果然帶我們找到了寶藏的路口。”
北蠻大皇子回看身後的部署,一顆碩大的夜明珠被一名屬下捧在手心,屬下會意,將罩在夜明珠上的黑布揭開,明珠光彩照亮了在場所有的人。
照亮了甘州殘兵臉上的恐懼,也照亮了北蠻軍士臉上的得意。
這顆碩大的夜明珠,原本被鑲嵌在甘州南城門上,為來往的商旅指明方向。如今卻靜靜地躺在北蠻人手中,淪為一件庸俗的玩物。
北蠻大皇子仰望明珠光亮,一如當年覬覦乾西族女人的美色。
“許多年前,父王曾為我求娶乾西族小公主,可是那女人不識時務,竟然悔婚了。乾西族為此向我北蠻進獻了無數寶物,其中便有紋樣與此相似的夜明珠,隻不過比起這一枚,要小上許多。”
“傳聞乾西一族藏寶眾多,宮殿中盡是寶物。父皇多年來,一直派人找尋乾西族的隱居之地,但那群女人自從幾十年前被我族找到過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礙於雪山地勢環境惡劣,再加上這些年因為完顏諾這個雜種我皇族內鬥不休,這些年本王竟也沒有分出精力親自去尋找本王那個不聽話的未婚妻。”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如今終於讓本王找到了乾西一族隱匿的蛛絲馬跡。本王聽聞,乾西一族原本的舊址就在甘州一帶,那可是比甘州城富庶百倍的存在。可惜甘州一帶黃沙漫漠,世人一直找不到乾西地宮的入口。”
北蠻大皇子自鳴得意,屬下趁機迎合道:
“大皇子慧眼如炬,英明神武,僅憑一顆夜明珠就能斷定乾西一族與劉敏真有勾結,我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北蠻大皇子擺擺手:
“這夜明珠數十年如一日,實則看不出什麽深淺,南城牆的牆麵都已斑駁,想來存在的時日不算短。本王之所以推論劉敏真與乾西族有牽扯說起來還要感謝路雲起指路,本王因此在南城牆下的石碑上發現了一行斑駁的小字,上書‘明珠高懸,井水不犯河水’。”
鎮北將軍劉敏真到甘州時,百廢待興。甘州城的南北城牆,皆經劉敏真之手修建,他不可能不知這夜明珠來曆。
劉敏真與乾西族,若無瓜葛,又何來的井水河水之約呢?
北蠻人當著敢死隊的麵,毫不避諱地便追憶起了往事,因為在他們眼中,眼前的老弱殘兵已然都是死人。
有北蠻軍士衝著敢死隊一眾人高呼道:
“你們當中哪個是劉敏真的老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