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軍兵符在黎王手中不假,但是最開始調動駐軍兵馬、令其匯聚京都城下的卻不是黎王殿下。
而是太子東宮。
太子東宮以“駐軍令”號令大雍兵力為己所用,其最初的嚐試便在慶陽城。
這也是東宮親自遠赴邊陲最根本的目的。
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見過駐軍令的人實屬不多,太子隨便拿了塊令牌充當,便令他們不敢直視。
施寶來新登郡守位,敵不過東宮幾句言辭威脅,便不得不為其效命。
太子令其往東,他不肯往西。
太子原本要逐個突破,使邊陲駐軍皆為自己所用,卻在春風樓被黎王卷入謀逆的漩渦中,不得已將聯結駐軍的重任交給了看上去忠心耿耿的施寶來。
施寶來暗中策動,幸不辱命,趕在禁宮交戰之時,走定遠水路,讓各地駐軍匯聚於京都城下。
施寶來集兵力於京都城下,並沒有立時破門而入,而是轉道先去了一個地方。
枯洞崖前慧嫻墓。
老和尚褍平以肉軀抵擋著六萬謖王駐軍,掩護著黎王妃一行從古墓暗道中撤離,他一點都不想活了,卻被黎王妃委以重任,命其發揮餘暉庇佑一些不想死也不該死的人。
但縱使他滿口阿彌陀佛、仁義慈悲,存心為榮華富貴孤注一擲的謖王駐兵不會有絲毫的動容,一將開弓,瞄準和尚的心口,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就憑你個瘦成竹竿的和尚,也想充當佛主來渡我們。爺們隻認現世的榮華富貴,可不管死後的上天入地。”
箭要離弦之際卻見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那人手上還牽著一個小孩,那小孩正是阿元。
山間光線弱,駐軍一度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等他們看清了,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他們再熟悉不過......
“穆將軍,是穆將軍。”
士兵們高喊起來,剛開始他們以為自己撞見的是鬼神,不敢輕易辨認,但見那人看著阿元,衝著他一頓筆畫,千真萬確是個活人,才終於確認了他便是他們心裏的那個人。
謖王駐軍雖然聽命於謖王,但是日夜操練他們的將領叫穆春瀾。
如果說將士們對謖王隻是服從,那麽對於穆春瀾便多了一種情感上的依附。
出生入死,光是被穆將軍親手搭救過的士兵便有無數,更不要說其中一些士兵還是在各自潦倒時被穆春瀾召喚進了軍營,給了他們一個棲身之所。
當然穆春瀾教他們拳腳武功的本意是要叫他們報效家國,而不是像今日這般為人刀俎。
“穆將軍,你不是死了嗎?”
有士兵問道。
小阿元聰慧異常,他看明白了穆春瀾連筆帶畫的信息,稚聲稚氣地對謖王的士兵說道:
“將軍說,他確實死過一次。”
“將軍偶爾得知了謖王的企圖,他十分不讚成謖王的決定,數次違抗軍令,被謖王挑了手筋、割了舌頭,扔進了難民堆裏,任其自生自滅。”
“原本他早就已經死了,卻沒想到爺爺竟然一口米糊一把野菜喂活了他,穆將軍跟隨我們一道來到京都城,為的便是向天子揭露謖王的野心,可惜卻也同我們一樣差點中了太子的詭計。”
所幸,他也同流民一樣被黎王妃所救,並且在有了足夠的食物之後逐漸恢複了意識和神智。
當他聽到“謖王駐軍來了”的消息時,便長跪在墓道的地上不肯起來,不住地給黎王妃磕頭:
那些駐軍對於流民而言,是麵目可憎的敵人,是追殺他們的人,但是對於穆春瀾而言,卻是他活在這個世上最想救贖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在滿室“你這不是送死嗎”、“你這又是何必呢”、“那些人無藥可救了”的勸導聲中,黎王妃卻力排眾議,同意了穆春瀾的請求。
王妃說:
“無論是北蠻的軍隊,還是甘州的鐵騎,他們隻要上過戰場,便不會有拋下戰友逃跑的人。”
“去吧,穆將軍,那是你的戰場。無論成敗,你總是要去試一試才甘心的。”
黎王妃的救助和成全,才使得穆春瀾可以重新站在六萬謖王駐軍麵前。
穆春瀾看向他昔日的同袍,看著他們拔劍相向、為人刀俎的樣子,不由痛心疾首。
他如今已然是一個再也提不起劍提不起筆的廢人,硬撐著最後一口氣便是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精心訓練的士兵被謖王引上歧途、萬劫不複。
將軍的淚光足以詮釋他此刻所有的情緒,他拚著缺失的舌頭拚命地想要發聲,傳出的聲音嗚嗚,如同烏鴉悲戚,卻不能被昔日最為親近的人所辨識。
但是士兵們已然讀懂了他無聲的言語,因為他正拚盡全部的心血用磨得血肉模糊的腳在月光下寫下:
不要。
不要助紂為孽,不要為人刀俎,不要萬劫不複。
將軍的腳趾已然在長途的跋涉中被生生磨去了數節血肉,但他此刻用盡全力書寫,便像毫不知痛楚那般,“不要”兩個大字印刻在堅硬的地麵上,如同入木三分,任是風春雨打,也依然曆曆在目。
多少駐軍士兵為之動容。
“可是,我們一路驅趕黎王妃至絕境,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一個士兵叫喊起來,立馬便有另一個士兵接口道:
“甘州傳來的消息,都說這位黎王妃是黎王最大的軟肋。”
“我們害了王妃,便是此刻繳械投降,黎王也不會放過我們了。”
“而且我們突然投降,世人也不會相信我們的誠意,以後朝堂論罪,也依然是死罪啊!”
士兵們的顧慮不無道理,頭頂上方便再次響起了令他們有些厭煩的聲音:
“阿彌陀佛。”
小阿元在此時望向樹梢,對端坐在那兒的老和尚說:
“王妃說,褍平大師會有辦法的。褍平大師是佛主的信徒,可以幫佛主普渡所有苦難的信眾。”
這一頂高帽罩下來,徹底斷送了褍平的死誌,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須臾才開口道:
“老衲確實有一個辦法,但還要看各位配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