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曲蘿衣一直有意無意地在販夫走卒們細碎的言論裏捕捉有關於黎王的點滴信息。
那些京都城裏有關於元妃和黎王的謠言蜚語,曲蘿衣感同身受。
那些被朝野上下忽視的黎王南巡北調的功績,曲蘿衣一點點記在了心上。
她在酒肆的小樓上看見過迎來送往的城門口,他風塵仆仆地回,未及進宮向天子稟報一路的所得,便被京都護衛營的人馬攔在了城門口,那些他刀槍火海收繳的好物就這樣進了東宮的庫房,那些他千辛萬苦得來的功績前全部加上了一句:有賴東宮調配得當。
彼時東宮尚在禦花園裏,與曲大小姐玩著捉迷藏的遊戲呢,他能有什麽長謀,懂什麽叫調配?
曲蘿衣以為那是黎王殿下失落的尊嚴,卻在偶然間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黎王那些被東宮繳獲的寶物,轉眼被東宮獻寶,送入了大理寺卿曲府。
亂花迷人眼,曲倪裳不識得那些寶物。但是曲蘿衣火眼金睛,那些東西她一看,便知道出自黎王處。
那些寶物裏夾雜了一味藥物,曲夫人朱碧落見了喜笑顏開道:
“東宮有心了,這茯苓花難尋,宮中尚無存貨,偏我們府裏時時不斷。”
曲蘿衣腦中一個激靈,自從長姐落水歸來後,元氣大傷,時時風寒體虛之症,幸好有東宮時時送好物來,每每便有這蜀地產的茯苓花。
每每太子有好物送進曲府,曲夫人朱碧落便要叫阮氏母女去立規矩,借此顯擺天生富貴和飛上枝頭的,待遇和名聲終究是不同的。
曲蘿衣對此全然不在意,任是曲夫人說得天花亂墜,太子的禮單如何難得和貴重,入了她的耳,也就當一陣風過,轉頭就忘了。
但這次不同,茯苓花與黎王的東西放在一處,免不了要讓人懷疑它的來路。
曲蘿衣細細盤算著,太子開始大箱小箱浮誇地往曲府送禮,似乎便是長姐落水之後......
茯苓花產自蜀地,長姐落水那陣子,黎王殿下似乎剛剛從蜀地回來。
如此巧合。
便顯得欲蓋彌彰。
曲蘿衣至此留意了,每每有黎王歸,便有寶物來,每每有好物來,便有茯苓花。
但光憑這茯苓花,是不足以叫曲蘿衣看清或承認黎王對長姐的心意的。
直到她,看見了那一枚昆侖玉戒。
那就像是一枚為曲倪裳量身打造好的戒指一般:成色、樣式全是她喜愛的。
連尺寸都剛剛好。
無怪乎曲倪裳一眼就相中了它,時時將它戴在手上。
太子說,這是南巡得來的,是開過光的物件。
曲倪裳信了,但曲蘿衣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昆侖帝王綠,這種稀世難得的東西,曲蘿衣隻在傳說中聽過,從未親眼看過。
但她精於此道多年,打眼看過那玉戒的工藝,就知道它是出自皇家玉匠。
這種皇族至寶,必然是深藏於皇族貴眷中,代代流傳,托承人意,以為慰籍的。
南蠻之地,怎麽會有呢?
果然後來在中宮組織的一場聚會中,曲蘿衣發現了,黎王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彼時貴女們圍著中宮談笑,唯有曲蘿衣存了心思潛入了男子們打馬球的場地。她因為穿了小廝的衣服,臉麵又黑,公子王孫見了她,隻當是哪家隨行的小廝,不會多做留意。
一場球過後,汗濕了貴公子們的衣衫,小廝們忙著上前服侍主子更衣,太子意氣風發:
“你們,也太不中用了!”
他說著轉過頭,對身後黎王道:
“長兄,你跟著昭和將軍南征,腳下功夫怎的也如此不濟?”
黎王抬起頭,強光一時迷了他的雙眼,他抬起一手遮擋,漫不經心地道:
“本王隨軍隻為做父皇與太子的眼目,上陣殺敵之事,用不上我。”
他這樣說著,本被雙手攏著的衣襟散了一半,曲蘿衣低頭站在為他更衣的小廝身後,抬頭之際正好能從那一縷衣襟縫隙裏看到那一抹蔥翠的帝王綠。
不同的玉石,做不出同樣的成品。
曲蘿衣這樣的行家,一過眼便幾乎能夠斷定:
黎王脖間懸掛的那枚戒指,與長姐手上的,是出自同一塊玉石。
太子球場得意,揚著手中長巾與遙遙望過來的內眷們揮手,底下有人起哄:
“曲大小姐,該及笄了吧!”
太子目光追逐麗人身姿,口中便失了防:
“是啊,本宮要去求父皇,在她及笄那一日迎娶她。”
眾人翹首望向意氣風發的太子,隻有曲蘿衣注意到,在無人的角落裏,黎王蘇懷岷隔著衣襟握緊了懸於脖頸的那枚昆侖玉戒。
所以後來當曲府所有人都為黎王帶來的賜婚聖旨感到震驚的時候,曲蘿衣並無半分驚奇,隻是五味雜陳。
一方麵,她不希望它來,她仍是不願意相信,她暗戀著的人,他也像所有人一樣,愛著長姐曲倪裳。
另一方麵,她又希望它來,如果它不來,那她全部的籌謀便都白費了。
那一夜,曲府無眠的不僅僅是曲蕤颺、朱碧落以及曲倪裳,還有從未露過麵的曲蘿衣。
隻是,那日的曲府,熱鬧與震驚並存,沒有人會在意曲二小姐的悲喜,沒有人會看見原本應該去湊熱鬧的曲蘿衣,她獨坐一夜舐舔著自己的傷口。
他果然愛著她。
但是曲倪裳,不會甘願嫁給黎王。她必然會去求助於太子,甚至不惜獻身於他以求自保。
如此,她便能順理成章地替嫁黎王。
當然,要想黎王允婚,她還需要下一記猛藥。
一心想要曲倪裳攀高枝的曲老太君和曲夫人是曲蘿衣最好的幫手,在曲蘿衣為曲倪裳徒然扭轉的心意擔憂煩悶、提前向曲蕤颺表達了自己的意願之後,上天也似乎看到了曲蘿衣的努力,幫了她一把。
那一日,曲倪裳入了東宮,遲遲不歸;曲蕤颺早早進了宮,改弦易轍;偏巧黎王他就醉醺醺地來了,如此天賜良機,曲蘿衣怎麽能放過......
她付出所有,可是他卻在曲倪裳倒下之際迅速地飛起一腳,用她的肉身去為她擋地上的碎瓷。
那一刻,曲蘿衣的心比貼在身上的碎瓷片更涼。
眾人簇擁曲倪裳而去後,她聽著黎王殿下冷冷地說:
“本王沒有碰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