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瑟瑟的山風中,一個玄衣人背立在凸起的峭壁上,衣袂翩飛間他自巋然不動,直到被人輕喚了一聲,才幽幽地轉過臉來。
紗巾掩麵,但露出的一雙眼足以叫人看清,
她是一個女人。
竟是一個女人。
一旁被五花大綁扔在一邊的粗漢難以置信:方才將他套了麻袋綁了,不由分說塞進馬車裏的,竟然是一個女人?
但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一雙死魚眼緊緊揪著從山崗另一側跑來的女人,高聲喊道:
“蓓蓓,救我啊!蓓蓓,快救我啊!”
那名叫蓓蓓的女子一身輕薄紗衣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跑動的時候兩隻手緊緊按著頭上的紗帽,深怕那紗帽被風吹走了。聽到叫喊斜睨了那男子一眼,便扭頭仔細打量起山崗上站著的蒙麵女子。
想必她就是那個給自己傳信的人了。
兩廂對視,玄衣女子眼裏的狠厲叫蓓蓓敗下陣來。
蓓蓓開口:
“你要多少銀子?”
玄衣女子見她如此上道,心裏樂開了花:
“好說,賭銀一百兩。”
蓓蓓心裏鬆了一口氣,自懷中摸索了一會,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紋銀,正要遞前,被玄衣女子擺手拒了:
“還沒說完呢,急什麽!賭銀確是一百兩,但守口如瓶,要一萬兩。”
“你.....”蓓蓓震驚萬分。
“老子殺了你這個臭娘們!”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也掙紮著叫了起來。
玄衣女子不屑道:
“你若是殺得了我,也不會像五花肉一樣被我綁到這裏了。”
她說著轉向蓓蓓,語氣就和緩多了:
“你一個尼姑,不守戒規,與男子私纏在一處,若被別人知道了,可就不是銀子能解決的事了。”
適時,蓓蓓的紗帽被山上的風吹得險些跑了,露出了半個腦袋,光光的,亮亮的,像一枚新剖的雞蛋。
蓓蓓咬下了唇:
“錢,我沒有。”
一個尼姑能有什麽收入,僅有的一百兩,也是問旁人借的。
那女人卻突然放聲笑了起來,說:
“我不要錢,我要你幫我一個小忙。”
“過兩天會有一個女人要落腳在你們庵裏,我想要讓你幫我好好‘招待’她。”
蓓蓓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但見玄衣女子麵紗上**的一雙眼已然眯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線,眼裏的恨意隨風四散,讓那一句“招待”變得陰毒又詭異......
清風嶺,水雲庵。
作為通往靈覺山皇家寺院的必經之地,水雲庵經常會成為來往香客的留宿之地。
曲大小姐的車馬到了水雲庵的時候,遠遠地已經能看到相鄰的那座山頭上昏黃的土牆,夕陽餘暉與經年不熄的香火在此交會,那便是靈覺山皇家寺院了。
今日,是到不了了。
四野無客棧,唯一可以借宿的便是身後這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庵堂。
庵堂半舊的木門向外敞開,禦賜的牌匾下,數十名尼姑垂守默侍在木門兩側,齊刷刷都是光光的腦袋和半舊的灰白禪衣,叫人難以分清她們誰是誰。
曲倪裳從當中穿行而過,便見所有低垂的頭顱當中有一個例外。
那尼姑半抬著頭顱正仔細地打量著自己,見她視線掃過來,也不躲,就那麽直愣愣地看著。
“月蓓,不得無禮。”庵堂裏傳出老尼鏗鏘的斥責聲,伴隨著聲音而來的是水雲庵的庵主坤鶴師太。
來人雙手合十,腳步輕盈,身上禪衣縹緲,行動間似披星戴月般,遺世而獨立。
那名被斥責的尼姑迅速地低下了頭,便聽主持稱呼來客:
“曲大小姐,裏麵請。”
垂首的尼姑月蓓不由想起前日晚間她與那名玄衣女子的對話:
“若是來人不暴露名姓,我又如何知曉是她呢?”
那人略一思索,便道:
“你不會不認識她的,她一出現必然是人群中最閃耀的那一個。你看著她,心底便會升騰起一股佛主也渡不了的妒意。”
那人誠不欺蓓蓓,剛才她打眼瞧了那少女幾眼,便覺得世間美好怎能都齊聚在一人身上呢?
她當即念了兩段清心靜氣的經文,那股妒意卻遲遲都沒有壓下去。
果然,主持喚她作“曲大小姐”。
曲倪裳上靈覺山,是奉旨進修,因而並未帶任何侍婢。
尼姑庵裏不接待男賓,曲小姐帶的一幹護衛,都被安頓在庵堂外的草房裏,進到裏間的就隻有她一人而已。
至於黎王蘇懷岷,車子行到清風嶺的時候,他便與她作別了。
她贈他兩匹千裏馬,他回馬望她一眼,見她仍佇立在馬車前,保持著剛才分別的姿勢,黎王蘇懷岷終是疏朗一笑,踏馬揚鞭,消失在森森林木中。
護衛們以為,太子送到清風嶺已是到頭,再往前便是水雲庵了,未免暴露太子不得已回轉京都城了。
曲倪裳知道,他是黎王不是太子,他並非是沉溺於小情小愛中的人,他有太多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她知道,他們隻不過是同行一段,分別是遲早的事情。
她知道,她要困在靈覺山上三個月,此一別,回到京都城時,他已經帶著他的新娘,踏上了遠離故土的甘州之行。
不再見,便不說再見了吧。
水雲庵不大,天暗之後住持坤鶴師父喊了一名喚作月蓓的師父給曲大小姐引路,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曲倪裳被安排下榻在後邊的廂房裏,月蓓師父貼心地幫她關好門窗,並囑咐她夜半風大,切勿出門。
禪房簡單,一床一案,一盞油燈,幾本佛經,幾幅佛像,嫋嫋香煙裏夾雜著幾縷梵音,讓人有出塵之想。
曲倪裳閑來無趣翻閱著案桌上的佛經,每每有所感悟,腦中浮現出的便是黎王蘇懷岷蕭肅的身影。
提醒著她,六根未淨。
曲倪裳的母親朱碧落不信佛,原因很簡單:神佛應不了詛咒。
朱碧落出身富貴,鮮有不能滿足的願望,為人也不算太貪心,對於事佛一事向來潦草,不甚用心。
比起信佛,朱碧落更信奉紮小人,若是詛咒能讓曲蘿衣母女從曲蕤颺的生命中消失,她倒可以試一試。
因為母親的緣故,曲倪裳也鮮少有入住庵堂的機會。
她倦時聽著梵音入眠,不覺便睡深了。
一夜無夢,待睜開眼的時候,天已露白。
晨鍾剛剛響過,雞鳴卻是不止,月蓓來叫起曲小姐,扒著門縫喊:
“施主,該起了。”
“進來吧。”曲倪裳在裏頭應了一聲,禪房的門便被推開了,四麵八方而來的光線盡數投注在她的臉上。
曲倪裳本能地把眼睛一閉,便聽到月蓓師父驚叫著喊:
“施主,你的臉......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