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是女尼所生,這在宮裏原本不是什麽秘密。那女尼出身水雲庵,因進宮給皇祖母講經與皇祖父有了一段過往,父皇出身在宮中一直飽受爭議,因而他少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被皇祖父以訓導之名養在靈覺寺內。”
“那女尼為了照看兒子,也回了水雲庵,法號慧嫻禪師。因為生母之故,父皇經常出入水雲庵,據傳便與寺中小尼姑有了苟且,被當時靈覺寺的住持知曉了。父皇因為自小養在佛堂,皇祖父又遲遲沒有召回的意思,所以住持一直是將父皇當做接班人養的,便也依照寺裏的規矩處罰他,命他在枯洞崖思過。”
“父皇在枯洞崖呆了幾天,後來便傳出他在裏麵有了大際遇,發現了昭示祥瑞的佛主舍利。”
黎王提及“佛主舍利”語氣平平,毫無驚豔,不禁引曲小姐開口問:
“殿下今日請到佛主舍利了嗎?”
黎王搖搖頭,苦笑道:
“父皇已然登臨極致,他是不會讓世人再有機會看到佛主舍利的,因為無論是枯洞崖和靈覺寺,原本就沒有過佛主舍利。”
“它也許隻是一塊瑪瑙、一塊鵝卵石、一塊琥珀,隻是被叫做了佛主舍利。”
曲倪裳已經猜到了一些,但真相對於黎王蘇懷岷而言過於殘忍,她不忍相信:
“所以聖上命殿下來接回佛主舍利是為了......”
可真相往往就是那般殘忍,黎王早已接納並且承擔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為了讓佛主舍利毀在本王的手上。”
一石二鳥,既讓佛主舍利的真假終結在當今的有生之年,以免受後人深挖和詬病;又借佛主舍利的指代,引領輿論的風潮,斷絕黎王蘇懷岷繼任儲位的可能。
曲倪裳望著黎王蘇懷岷,心疼入目:
“殿下,不能言說嗎?”
黎王蘇懷岷搖搖頭:
“如果我說了,那會是一場巨大的浩劫。原先死守著佛主舍利的那些人,會因為天子無邊的猜疑和怒火,難逃一死的命運。”
所以,哪怕他早已洞悉了佛主舍利的秘密,
他也依然義無反顧地承擔著佛主舍利“灰飛煙滅”的後果。
正如他對褍平大師所說:
“一個謊言存世越久,便越有被拆穿的風險。如今佛主舍利能夠終結在蘇懷岷的手上,給世人一個交代,也算是一種善了吧。”
在黎王蘇懷岷的抉擇裏,以自己一人的聲譽去終結佛主舍利這個巨大的謊言,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但也難免會殘留一絲孤憤。
火光微隙裏,曲倪裳伸出柔和的臂膀擁抱了黎王蘇懷岷,治愈了黎王蘇懷岷那一絲被親人背棄的孤憤。
黎王蘇懷岷回抱曲小姐太緊,以至於在狹窄的空隙裏,讓她有些喘不上氣和硌得慌。
她探手從黎王腰間過,褍平塞給黎王的那串菩提佛珠掉了出來,便聽頭頂上黎王一聲歎息:
“這是褍平大師給的,他曾經提點過:有即是無。想必他是知曉一些真相的,隻是聖命難違罷了。”
菩提佛珠在曲小姐手上磋磨,一粒粒在她指尖打滾,她突然仰起臉,問黎王:
“那他有沒有說過,佛主舍利能灰飛湮滅,也能涅槃重生?”
黎王低頭望向曲小姐,驚異於她何時學會的掐指能算的本領。便見她舉著褍平給的那串菩提子,湊到火光邊向自己展示。
質樸無華的菩提子中間,混入的一顆紅瑪瑙顯得十分得紮眼。
若非方才暴雨澆灌,讓黎王蘇懷岷渾身都濕透了,它可能會一直包裹著菩提子的顏色,混雜在那一串看似平常的菩提子手串之中,很難被人覺察出來。
曲小姐指著那顆紅瑪瑙問蘇懷岷:
“殿下覺得這是什麽?”
黎王沉吟了片刻,回答道:
“佛主舍利。”
南珠佛光塔中那顆憑空消失的佛主舍利,最終被褍平大師混雜在菩提手串中交托給了黎王。
褍平並未透露佛主舍利的真諦,黎王此後造化,全是天意。
天意讓黎王蘇懷岷找到了“佛主舍利”,可若它不能被世人認同,它便也隻是一塊普通的瑪瑙而已。
曲倪裳碾磨著那紅瑪瑙,她在此刻無可避免的想起了一個人。
慧嫻禪師。
“殿下可知,當初與陛下私通的尼姑是誰?”
黎王搖搖頭:
“年代很久遠了,隻打聽到那人也受了懲處,已被水雲庵沉籠。”
兩人正說著,突聽那棺材底部傳來一聲轟鳴的巨響,黎王蘇懷岷眼疾手快便摟過曲小姐往密道深處躲避,險險地躲過了那一波火石炸裂的威力。
再抬頭看的時候,漫天煙霧中,那洞口已然被下沉的崖壁堵住,通往枯洞崖的後路儼然已經被封死了。
密道深處的出口,便成了兩人此刻唯一的求生通道了。
然而更為讓人絕望的是,曲倪裳這個時候已經在火光中看到了前路上密密麻麻鋪著的火石球,心中隨即暗道一聲不好,趕忙熄滅了火源......
這密道中的一切足以顛覆水雲庵主坤鶴禪師既得的一切聲望與財富,她冒險重開這條密道、將裝載曲小姐的木籠和盛滿財富的衣冠塚投入其中的時候,便已經下定決心封死此路,不會再給任何人窺探此中奧秘的機會。
坤鶴要讓這洞窟,徹底地淪為一座墳墓。
此刻暴雨驟降,電閃雷鳴,正是她動手的最佳時機。
便是有些塌方,有些落石,她也可以推脫給席卷天地的暴風雨。
暴雨中,坤鶴禪師最後望了一眼那條她曾經親手挖就的密道,眼中盛滿了與平素的道貌岸然完全不同的情愫。
時過多年,她尚且清晰地記得,
當初他們鑄下大錯後,那個人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枯洞崖中,生死未料。
她和師父慧嫻禪師一起,一點點地這條早已堵塞的道路挖開。
帶著渺茫的希望,她們沒日沒夜地挖,挖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才終於挖到了一束微弱的光線。
密道,通了。
就像是上蒼饋贈予她們師徒的陽光一般,那一束微末的光線,曾經讓她們師徒喜極而泣、抱頭痛哭。
因為心中所愛,她們擯棄前嫌,將密道挖得更深了些,才終於將這陳年的通途再次挖通。
她們穿過密道,自枯洞崖底救回了生食腐肉多日的男人。
那時的坤鶴鮮顏麗目,英姿勃發,手握千年瑪瑙,對那個剛剛走出地底幽暗的男人說:
“恭喜殿下,尋得了佛主舍利。”
那時男人望著坤鶴和老母鮮血淋漓的手,回首不願再重蹈的地底幽暗,一咬牙,便決定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所幸,背負了佛主舍利光環的男人,最終得以披荊斬棘,走出一條光輝燦爛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