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黎王所料,靈覺寶寺裏原本沒有什麽佛主舍利,隻是琉璃、瑪瑙或者鵝卵石。
也正如宮人所知,當今原本不過是一個尼姑生的無名皇嗣,被養在鄉野寺廟裏無人問津。
一切的一切,謊言也好,計謀也罷,這世上除卻當今,便隻有水雲庵裏的那一位知道得最清楚了。
清風嶺,水雲庵。
坤鶴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她早已為這一天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所以,她無懼。
“韓先生,曲小姐在水雲庵地界出了事,我等難辭其咎。早上我們也已經配合曲府護衛將我水雲庵裏裏外外都搜查了一遍,曲府的護衛們都可以做證,人並沒有在我水雲庵內。”
坤鶴師太眼波一轉,疾言厲色道:
“至於枯洞崖嘛,現在天下了暴雨,貧尼也是為了各位的安全著想,枯洞崖崖壁濕滑難以落足,曲小姐落入崖下不可能留有性命,收屍又何苦急於這一時。佛主慈悲為懷,貧尼不忍看到再有人在我清風嶺地界賠上性命了!”
“我水雲庵乃慧嫻師太的故居,你們這樣興師動眾地一波波來,又著人看守著不允許我們的人出入,難免會驚擾到慧嫻師太在天之靈。便是黎王殿下和大理寺卿親自來了,也不能在慧嫻師太的地界上動刀動槍!”
半刻鍾以前,韓魁領著一眾人來到清風嶺地界,要入水雲庵,要在清風嶺投繩救人,要對水雲庵中的尼姑進行盤問,無不遭到了坤鶴師太的阻攔。
徐娘半老猶可見當年姿色,氣定神閑尚有幾分仙姿道骨的坤鶴師太領數百弟子盤踞在門口,言語中一口一個“慧嫻師太”,讓曲府護衛也好,黎王殿下的手下也罷,無一例外都碰了軟釘子。
黑壓壓一群姑子,使得是花拳繡腿,念的是阿彌陀佛,讓護衛們實在是頭疼的很。
“老韓,能動手咱不用跟她們掰扯,救殿下和曲小姐要緊。”
曾鄰說著磨刀霍霍便要與那一群尼姑拚了。
被韓魁一把拉了回來。
雖然黎王殿下衝冠一怒為紅顏,未必在乎自己的聲名。
但身為謀士,韓先生有更多的考慮:
眼下黎王殿下正處在風口浪尖上,若在這個時候被扣上一頂“欺師滅祖”的帽子,可謂雪上加霜。
而且這事,在韓魁看來又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他剛剛從村姑小芳的口中,知曉了一件事。
兩邊劍拔弩張、各不相讓,韓魁卻突然在這個時候扶著額,十分頭疼地對村姑小芳說:
“這可怎麽辦呢,咱們連水雲庵的大門都進不去,你表姑奶奶托夢讓給她爺爺掃墓的事,恐怕還得拖一拖。”
一旁村姑小芳趕忙上前給韓魁遮傘,生怕風吹雨淋的,體弱嬌貴的韓先生便又要不好了。
小芳聽了韓魁的話便急道:
“韓先生,奴家表姑奶奶說了,今年橫豎要給她爺爺墳頭添碗酒,不然她不會同意咱倆的事的,做鬼也會把咱倆拆了!”
村姑小芳演繹得有些過於生動,讓始作俑者的韓魁也有些難以招架了,不由壓低嗓門問:
“咱倆有什麽事啊?”
那小芳瞪了他一眼,猶自扯著嗓門喊:
“韓先生,咱倆都親過了!奴家表姑奶奶她老人家要是不同意咱倆的事,奴家也沒臉許給別人了。”
她管渡氣叫親嘴,管親嘴叫定終身的這層邏輯,方才來的路上,韓魁已經同她辯過了。
隻是秀才遇見了兵,韓大才子沒有辯得過村姑小芳。
此刻她越說越激動,信手一指水雲庵的牌匾,道:
“若是不能同韓先生結成連理,那奴家就隻能遁入空門了!”
韓魁倒也沒攔著,反倒是尼姑月蓓出列攔在了小芳麵前:
“往哪指呢,仔細點你的手指,這塊牌匾可是禦賜的!你當我水雲庵的門是你想進就進的啊?”
話音剛落,便聽韓魁上前一步,高聲道:
“她當然可以想進就進!”
隨即解釋道:
“你們水雲庵占住了人家村民上墳的必經之途,便是慧嫻禪師在天之靈也不能擋了人家祖孫陰陽團聚啊!”
他這樣為小芳出頭,眸光熠熠,神清氣爽,再次抓住了村姑小芳的眼球和心窩。
以至她於接話都慢了半拍,被坤鶴搶白道:
“當初枯洞崖劃入靈覺寺管轄的時候,便與村民說好的,清風嶺上那條上墳的路不再用了,讓村民們在靈覺山上立了各家的牌位,逢節祭,便去靈覺山上香。這是靈覺寺祖師定下來的規矩,可不是我們水雲庵的人不講理。”
方才,村姑小芳告訴韓魁,當初被靈覺寺封掉的那條路,正是位於水雲庵坐落的清風嶺上。
韓先生動了心思,信口便答應了小芳,今年無論如何要給她爺爺的爺爺和表姑奶奶的爺爺掃上墓。
韓魁在村姑小芳心中的形象瞬間又高大了不少,對於他說的,小芳姑娘自然是無不照做的。
坤鶴師太的話讓小芳反應過來了,她趕緊接話道:
“可當初明明也說好的,若有緊急之事,經得靈覺寺主持同意,還是可以重開那條路,放我們進枯洞崖的。”
月蓓冷眼一挑,插話道:
“你那算什麽緊急的事情!”
村姑小芳將韓魁一條胳膊緊緊抱在懷裏,賭氣道:
“怎麽不急,再不成親明兒娃都出來了。你們這些尼姑當然不會知道我們姑娘家想要找到個好男人是多麽不容易!”
她深情地望了韓魁一眼,又道:
“找到了,就一定要緊緊抓住!誰也不能將我們拆散,做了鬼的表姑奶奶也不行!”
韓魁被村姑小芳一番話說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胳膊也被她拽得生疼,但眼下是一致對外的時候,他隻得扯著嘴皮子幫腔道:
“人之常情,在所難免。煩請坤鶴師太通融。”
小芳當即夫唱婦隨道:
“對,今兒無論如何也要給表姑奶奶的爺爺上回墳,奴家把村裏的表親都叫上了。我們鄉野人家挨得近,不怕和裏頭的尼姑耗的,師太若是不答應,我們便一天來三趟,直到你們鬆口為止。”
村裏的表親數不清,又自有一番道理,偏偏佛門淨地打著樂善好施的名頭,又不好成天耗神費力同這些鄉野村民計較,坤鶴師太聽著村姑這話比方才那幾波威脅還要厭煩。
看來,不讓他們不讓他們見見棺材,是不會徹底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