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一個淺顯的問題,卻像是一下子難到了坤鶴師太。
多年來,坤鶴從未放縱自己細想過這個問題。
當初天子給她的遷墳的理由是思悼亡母,要在其死後予其尊榮。
可是從結果上來看,天子甚至都沒有給慧嫻禪師一個和皇妃匹及的諡號,隻是將她葬在皇陵中的無名墓穴裏,連碑文都未曾有。
何來的思悼,何來的尊榮呢?
坤鶴一時語塞,曲倪裳直截了當地點明了其中深意:
“坤鶴禪師,這麽多年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他其實早就和你劃清界限了。”
遷墳,是天子與過往歲月的一種訣別。
他想要與那些過往不堪的人和事劃清界限,他不想往後歲月裏再有人拿他生母的往事做文章。
可是偏偏坤鶴想不明白這些,她極力地想要抓住那些過往,極力地宣揚慧嫻禪師與水雲庵的千絲萬縷聯係。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活在了當今的逆鱗上,卻還是癡迷不悟道:
“你胡說,我們是患難之交!當初若不是我,他根本就不能披荊斬棘,走上康莊大道......”
坤鶴被曲倪裳激過了頭,一時口誤,險些將當年秘辛悉數道出,卻突然被一道狠厲的眼刀掃過,險險地收住了口舌。
那是她這兩年才收的一個弟子,叫做銘心,樣貌平常、少言寡語,平素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但是身手頗為不錯。
這些年一直幫著庵堂裏做一些粗使的活計。
銘心此刻就站在月蓓身後,森冷的眼刀從坤鶴的臉上掃過,落目處是小尼姑月蓓纖細又柔軟的脖頸。
坤鶴呆愣了片刻,脫口而出的秘辛被銘心冷眼打斷後,便也隨即恢複了三分理智,看著麵前的泥人說:
“曲小姐,既然你活著走出來了,貧尼欠你一條命便是了。你們要殺要剮,貧尼絕無二話。但你們若想從貧尼口中知道些別的東西,請恕貧尼無可奉告。”
如此汙垢遍體亦掩蓋不了身姿蹁躚,如此明珠蒙塵卻還是如初見時一般熠熠生輝,如此溫言細語卻總能一針見血,
她一定是曲倪裳。
坤鶴已然認出了曲小姐是人非鬼,也便預知了自己的結局。
雖然她實在不明白曲小姐為何會發現她隱藏得天衣無縫的密道,也不知道手無縛雞之力的曲小姐是如何腳踏火石、開山劈地從“慧嫻禪師”的墳墓裏鑽出來的。
但既然死亡無可避免,便無需多費口舌了。
那些關於佛主舍利的秘密,就讓它們和自己的死一起,永遠地消失吧!
如果那是那個人想要的劃清界限,也便如他所願吧。
守住那人的秘密,祈禱他最後的仁慈。
坤鶴看了一眼月蓓,若說她還有一絲牽念,那便隻有小尼姑月蓓了。
“坤鶴師太,你放心。本小姐向來睚眥必報,你推我入枯洞崖的仇,我記得;你女兒毀我容貌的仇,我也不會忘記的。”
曲倪裳這樣說的時候一直盯著坤鶴的眼睛,果不其然坤鶴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驚詫,不過她很快就否認了:
“曲小姐真會開玩笑,貧尼出家之人,並無世俗之親。”
坤鶴這樣說完,忽然聽人群中響起了一聲女子的慘叫。
水雲庵中尼姑齊聚此地,濟濟一堂,其實一時之間很難分清究竟是誰發出了聲音,但坤鶴幾乎是立馬就聽出了那聲音。
那聲音從她第一聲呱呱墜地、哇哇大哭時,坤鶴便不會認錯,徒然揪起的一縷心弦也在暗示著坤鶴:
那一定是,月蓓喊的。
果然人群讓出一條道,便見月蓓血流如注地躺在了地上。
坤鶴卸下全身的武裝,徑直奔向月蓓,滿目的擔憂和瞬時的滄桑,無不暴露了她對於月蓓師父,那超脫師徒情分的袒護。
沒有月蓓,坤鶴走不到這一步。
小尼姑月蓓,才是坤鶴三緘其口、坦然赴死的軟肋。
一個毒蠍心腸的人一旦有了軟肋,也不過就是如此,鋌而走險,投鼠忌器。
可是坤鶴沒有選擇的,縱使全場的目光都匯集在了她身上,縱使她分明知道有人正等著抓她的錯處,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小尼姑月蓓,抱起滿身鮮血、人事不省的她,如同懷抱一個初生的嬰兒。
論起來,坤鶴從未像今日這般,緊緊地擁抱過她的女兒。
月蓓剛剛出生的時候,礙於佛門清規,坤鶴隻能把她寄養在山下的農家。
等到慧嫻禪師身故,當今坐穩了天下,月蓓也已經長到了八九歲光景。
坤鶴才得以執掌水雲庵,她接回了月蓓,聽她喚她一聲“師父”。
坤鶴不能解答年幼的月蓓關於“我為什麽要做尼姑”的疑惑,因為坤鶴不能明說她是水雲庵注定了的接班人。
以坤鶴的眼界而言,得以執掌水雲庵獲得的地位和財富,會比月蓓隻做一個尋常的村姑,好得多。
她在月蓓與過往的販夫過從甚密的時候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沒有想到她會因此犯下大錯,招惹了曲倪裳這樣麻煩的世家小姐。
當曲倪裳咄咄逼人地將矛頭對準月蓓的時候,坤鶴便沒打算讓曲小姐活下去了。
大理寺卿的女兒又如何?
她縱有顯赫的出身,傾世的樣貌,縱有聰慧的頭腦,無雙的膽識,可依然無法與她的女兒相比!
月蓓,她才是真正的天之嬌女。
此刻被刺了一刀、血染道袍奄奄一息的月蓓,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天之嬌女!
她自出生便沒有一刻不在哀歎自己命運的悲苦。
一個身無長處的農家女,自小處處受限,畏畏縮縮,時時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後來因為農家父母實在過不下去了,才被賣到水雲庵當尼姑。
剪去了心愛的長發,斷絕了凡塵雜念。
雖然師父對她很好,眼睛就像是長在她身上一般。
但是那被割減的凡塵雜念就像春風吹又生的雜草一般,在她心頭肆意瘋長。
在長成的每一天裏,她無一刻不在排斥著做一個尼姑,無一刻不在肖想著做一回女人。
縱使是販夫,縱使是賭徒,隻要說上幾句她願意聽的話,她便以為那是她可望不可及的無比珍貴的愛情了。
為了愛情,她可以散盡錢財,可以手握尖刀。
可惜,她的刀尖沒有能夠把人殺死,曲小姐完好無缺地站在尼姑月蓓的麵前。
反而她自己卻隻能奄奄一息地指著身邊的銘心問:
“你為什麽要殺我?我們無冤無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