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夷,你說曲倪裳這女人是不是有毒,一個兩個的,全被她弄得五迷三道的,本宮合該多給她下些幹貝粉。”
山路難行,常有顛簸,側妃馮氏一路氣鼓鼓,對著婢女巧夷一通埋怨。
“娘娘您消消氣,咱們且去瞧瞧。聽靈覺寺裏傳回來的消息說啊,曲小姐的臉這回著實是毀得不輕,聽說是露在外麵的部分全都紅了,就跟那馬蜂蟄過似的。就她如今的這副樣子,且要怎麽與娘娘您相提並論呢。這京都第一貴女的名號,少不得還得落回到娘娘您的頭上。就是東宮正妃之位,也不能讓個麻子坐啊!”
她如此開解,側妃心裏瞬間好受多了:
“就是那尼姑無用,若是把那虎嘯果一並用上,那狐媚子這張臉才算是長長久久地毀了。”
一旁巧夷卻突然神神秘秘道:
“娘娘,前兩日奴婢借口一個遠方表妹得了曲大小姐的症狀找外邊的野郎中偷偷問了,聽說那虎嘯果可能並不止於會讓瘡口腐爛留疤,若是用量過度,還會......要人性命。”
側妃有些花容失色:
“啊,本宮就想要毀了她那張臉,才不要她的命,輕易死了那可多沒意思啊!”
巧夷歎了口氣道:
“原先竟不知這法子如此凶險,哎......但願隻是奴婢多想了!”
主仆倆絮絮一路,東宮側妃鑾駕到靈覺寺境地的時候,靈覺寺主持褍平大師正在佛堂內與眾弟子辯經。
正講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聽弟子急吼吼地通稟:
“東宮側妃馮氏到了,要見曲小姐。”
東宮內眷,原是該盛禮相迎,但架不住馮側妃想見曲小姐心切,前頭剛聽弟子通傳,後腳馮側妃便領著一眾人到了。
側妃馮氏聽不得那些“阿彌陀佛”,不待褍平大師客套完,便直截了當道:
“曲倪裳呢,讓她出來,本宮要看看她的臉!”
褍平大師有些為難,托辭道:
“曲小姐傷了顏麵,此刻麵見側妃娘娘,恐怕失儀。”
側妃十分堅持:
“無妨,她越是醜陋,越能討得本宮的歡心。”
她說著便放眼在一眾僧侶中搜尋,以期能把曲小姐找出來。
濟濟的佛堂內院,一眾整齊的禪衣中,唯有一人三千青絲盡散,寬袍禪衣加身。她自香煙嫋嫋的幾案後走出,落入一片佛語梵境中,似一塊未被開采的人間璞玉,因為聽得了幾日佛經,眉宇間多了幾分高深與莫測。
她平淡無波的眼,越過五光琉璃看向盛裝華服、仆從濟濟的側妃馮氏。
多日不見,側妃看上去比佛堂裏那些金身的佛像還要華麗。周身金碧輝煌,更兼笑聲明媚,儼然是佛堂的中心。
側妃一見到曲小姐滿臉紅痕、不施粉黛的臉,便誇張地笑出了聲:
“啊喲喂,曲大小姐這是被那隻黑心眼的黃蜂蟄了啊,這出去,還怎麽稱得上京都城裏頭號貴女呢?”
“說起來曲小姐可得感謝皇恩浩**將你關在了和尚廟裏,你如今的這副鬼樣子要是往京都城街巷裏走上兩圈,可是會有損我們這些名門貴女的形象呀!”
“真想讓京都城裏的王孫貴胄都來看一看,這還是他們競相追捧的大理寺卿嫡女曲倪裳嗎?”
......
佛音嫋嫋,堵不住馮側妃開光的嘴,壓不住馮側妃有內而發的喜悅。
這放肆的喜悅便像是被生生壓抑了多年一般,一開腔,便收不住。
等她終於說完了,笑夠了,四下的僧眾也都四散了,曲小姐才緩緩落座在側妃麵前的香案上,衣擺揚起的香灰飛撲了側妃一臉,馮千語尚且來不及開口罵,便聽曲倪裳淡然開口道:
“倪裳從來不在意這些虛名,隻有娘娘這樣想要卻得不到的,才會在意這些東西。”
曲小姐猝不及防一抬眸,馮側妃不自覺便低了眉,但她從來不甘落於曲小姐的下風,當即回擊道:
“假清高。”
曲倪裳不置可否,自顧撿了香灰,添了杯盞,舉手投足間淡然自若、風骨天成,儼然一派清風明月般的真清高。
曲小姐風華從未讓側妃馮氏掉以輕心過。
側妃曾誤以為,多年來她與曲小姐的差距,全在一張臉上。
此刻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偏頗。
曲小姐的美,在一顰一笑的淡然間,在一舉一動的風骨中。
側妃往日被曲小姐天生麗質的臉麵束縛住了眼界,便忽視了曲小姐身上渾然天成的道骨仙風。
故人重逢,一番熟悉又激烈的寒暄後,曲小姐懶懶地開口道:
“側妃看笑話來得有些晚了。”
馮側妃笑意瞬時就散了,防備道:
“你知道本宮要來?”
曲小姐漫不經心一個錯目落在馮側妃豔麗的眉目間,循尋一圈,才慢條斯理道:
“側妃親自下的毒,自然是要來驗看成果的。”
側妃有些不自然地瞥開了眼目,矢口否認道:
“你胡說,本宮遠在京都,上哪去給你下藥!”
她這樣否認,也早在曲小姐的意料之中:
“側妃娘娘,那抹宮紗出賣了你,賭坊裏的夥計也指認了是你的人將月蓓的姘夫帶走的。”
馮千語做事向來高調,用的東西使喚的人往往能讓人過目不忘,想要不著痕跡都很難。
如此證據確鑿,刹時讓側妃娘娘百口莫辯,索性便耿著脖子承認了:
“就是本宮給你下的毒,本宮巴不得你這狐媚子永遠都是這副鬼樣子,看你還能去勾引誰?”
推論成立,犯人也承認了。
若是縣官判案,大約便到這裏了。
但是曲小姐心善,沒有將側妃馮氏一棍子打死。
她眼眸一挑,語氣一變,笑著道:
“馮千語,我便永遠是這個樣子,你也比不上我的。”
如此語氣,如此自信,如此熟悉的話,一下子激起了側妃馮氏一些不美好的回憶,她當即火冒三丈,不顧巧夷攔阻便要上前與曲小姐撕扯。
動口不成便動手,有些自小養成的習性,改不掉了。
側妃的花拳到了眼前,曲小姐不慌不忙地開口道:
“馮千語,你怎的還是小時候那般有力氣沒腦子,為人刀俎,為人頂罪,卻一點都不自知。”
如此,側妃再也顧不上什麽體麵了,拉扯著曲小姐一邊袖口道:
“曲倪裳,你侮辱完本宮的臉,還要侮辱本宮的腦子!本宮今日便要與你拚了!”
曲小姐淡然自若,一句話又將側妃問住了:
“看在咱們相交多年的份上,請側妃如實告知:是何人告訴你的我食幹貝會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