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千丈冷,落滿紅梅雨的清水河幽美且寧靜。

隻是京都城中的人們素來因為錢權忙碌,若無側妃和曲二小姐這一出好戲,清水河的美景再盛,也很難留住他們的腳步。

曲二小姐遭了罪,挨了打又受了凍,臉麵通紅,貝齒相磕。

兩個嬤嬤提溜著她肩上的一寸軟肉,把她從冰冷的清水河裏撈了出來,押解到了側妃的麵前。

側妃罩了帷帽,將搖椅擺在避風處,正懶懶地曬著冬日裏珍貴的太陽。

見二小姐渾身滴流著水被打撈上來,側妃對身邊點頭哈腰的京都護衛營一眾人說道:

“金烏西墜,時辰不早了,讓那些人都散了吧。本宮不會將曲二小姐怎麽樣的,一會本宮就差人將她毫發無傷地送回府上。”

曲二小姐目前奄奄一息的樣子,與毫發無傷差之千裏。

但側妃這樣說了,隸屬東宮的京都護衛營就不得不信。

京都護衛營的人很無奈,他們雖統領著京都城裏的治安,可是兩個貴女打架這事,也不歸他們管呀。

論起來,這事該歸內務府管。

可內務府主管馮於念,是出了名的寵女無度,這事奏報到了他那裏,便跟石沉大海了似的,半天也沒有個批示下來。

京都護衛營便告知了曲府,曲蕤颺外出公務,正碰上曲夫人掌家做主,一聽說曲二小姐被人欺負了,曲夫人當即仰天大笑三聲,才艱難地憋笑道:

“既然是縣主惡意傷人在前,側妃要打要罰,我曲府絕不縱容偏私。”

如此冠冕堂皇又無動於衷,讓京都護衛營的人馬無所適從。

所幸傅老夫人站出來為榮安縣主說了句公道話:

“都是有體麵的人家,便是有錯,也該坐下來好好商談,怎麽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體罰呢,成何體統!”

側妃在那個時候迎上前,恭恭敬敬地同傅老夫人打了個照麵,麵對傅老夫人滿臉的不屑,側妃當眾掀了一角帷帽,將那臉上滲人的紅疹展給傅老夫人和身後的眾人看。

紅疹曆曆,如蜈蚣般爬滿美人的臉,隻一眼便足以讓人揪心。

以世家小姐養尊處優的日常推論,側妃這些時日裏是遭了大罪的。

側妃放下帷幔,眼含笑意說:

“傅夫人,您說的坐下來談是指什麽呢,禁足,罰俸,抄寫經文,還是杖責?京都城裏懲戒一個即將出閣的貴女的舉措無非是這些。曲二一個縣主,她那點俸銀,本宮委實是瞧不上;若是禁足,她馬上就要大婚了,能禁她幾日呢?抄經更是大可不必,本宮大難不死,還用不著燒紙;便是杖責,本宮亦覺得不解氣呢,本宮傷在臉上,氣在心裏,不是她裝模作樣被打上幾下屁股能抵消得了的。”

“本宮用自己的法子,解自己的氣。任是旁人再德高望重,也遊說不到本宮的頭上吧。”

側妃自有道理,便是傅老夫人才學再高,同一個擺明了要做惡霸的人理論,也占不到半點便宜。

如是,能救榮安縣主的,便隻有她的未婚夫黎王殿下了。

京都護衛營的人遲遲沒有看到黎王的人露麵,恍然道:

屋漏偏逢連夜雨,黎王他前些日子被當今禁足了呀!想來耳目也會閉塞一些。

曲二小姐咬著牙在冰冷的清水河中堅持,便也是這樣開解自己的:

自己怎麽說也是他未過門的王妃,他必定是在意的,隻是來不了。

哪知出水後,便被側妃揪著一邊耳朵提醒:

“黎王府的人早就來了,在那邊看熱鬧看得人都困了。”

她說著信手一指,曲蘿衣恍惚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見不遠處朝闕樓上幾個人影攢動,曲二小姐時常出入黎王府,看著刀佩便認出了那是黎王府的護衛。

黎王早知二小姐有難,卻始終按兵不動。

如此頓悟比沉入冰涼徹骨的清水河底,更讓曲二小姐心寒。

側妃攻其軟肋,字字用心。

曲二小姐抬起濕漉漉的眸子,看向身邊這個掣肘著她、讓她在京都城裏丟盡了顏麵的女人。

不得不說,曲倪裳學側妃馮氏那股子蠻不講理的樣子十分自如,足以騙過京都城裏大多數的眼目。

卻還是瞞不了與其近在遲尺的親妹妹,曲蘿衣。

人群逐漸被京都護衛營的人驅散,曲二小姐有氣無力,發出的聲音也隻有近旁的曲倪裳能聽清:

“長姐,你要讓蘿衣去死,吩咐一聲便是了。蘿衣不敢不從,何必要費這麽大陣仗呢?”

曲倪裳隔著帷帽看向眼前遍體狼藉的妹妹,她有一瞬的惻隱,但旋即被長久的鈍痛所掩蓋,她定睛看著妹妹狹長的鳳眼,問道:

“蘿衣,咱們既然已經撕破臉了,你能否如實告知我,十一歲那年的清水河畔你是不是給匪徒指路了?”

時光如斯遙遠,曲蘿衣甚至都有些記不清那些遙遠的往事了。

彼時她,被曲夫人安排去給曲倪裳送捂手的暖爐,一個人走得艱辛,錯入了一條小路,被幾個持刀的匪徒挾持了,為求自保,便大聲嚷嚷道:

“我不是小姐,是給小姐送暖爐的丫頭。”

彼時,曲蘿衣身上的穿戴以及長相,都撐不起一個世家小姐該有的門麵。

綁匪不想帶這麽個累贅,便拿著刀逼問道:

“你家小姐呢,她在哪裏?”

曲蘿衣信手一指,便正是曲倪裳和其他貴女所在的地方。

隨著綁匪迅速遠去,曲蘿衣安慰並且說服自己道:

她隻是在自保。

可是分明,她所在的岔路口有好幾個方向。

這些無人在意的細枝末節被湮沒在時光的荏苒裏,直到巧夷無意間提起:

“婢子始終覺得縣主故意泄露曲大小姐的禁忌並不是無意的,就像她當初給綁匪指路一般......”

曲蘿衣打著哆嗦,渾渾噩噩道:

“長姐你說什麽,蘿衣不知道啊!”

“蘿衣,你可記得我當年在清水河裏泡了幾個時辰?那日的清水河遠比今日要冷,我在河中呆的時間遠比你今日要長得多。”

曲倪裳放開了曲蘿衣,思緒飛揚,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的清水河。

冰寒且徹骨,那河水多泡上一分鍾都是死路。

她在意識渙散前,分明看到京都護衛營的人馬已經到了清水河邊,卻不知道何故一直沒有人跳下來救她。

曲倪裳抱著浮木等啊等啊,直到完全失去了氣力,沉入了清水河裏。

好在,後來她還是被救了。

曲蘿衣在曲倪裳重提舊事的時候,卻突然仰起了一張臉,眼中有憤怒和悲傷一閃而過:

曲倪裳永遠不會知道,那一日跳入河中救她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