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不太信任閻魔。”走出大樓之後,海拉問道。
這是他們互相知曉對方真正的身份之後的第一次談話,這是海拉與沈曉琪之間的談話,始祖與始祖之間的談話,不再是肖恩和沈曉琪之間的談話。
沈曉琪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布魯克林區稀疏的燈光,這個景象似曾相識,曾經燈火通明無比喧鬧的城市已經變成了黑暗的荒原,點綴著些許篝火。他們仿佛回到了上古的荒原,茹毛飲血的人類走出了洞穴,在平原上點亮篝火,照亮那小小的一方光明。他們一定想不到他們的後代已經擁有了近乎於神的力量。海拉看不見她的表情,一種微妙的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他們都知道在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但誰都不記得了。
沈曉琪不知道自己是否信任閻魔,畢竟閻魔曾經救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沈曉琪才簡單地說,“他曾從伽梨手中救了我,但我……。”
“他也在51號公路上救了我,”海拉聳聳肩,事情隻過去了幾個月,但海拉感覺那仿佛是上個世紀發生的事情了。
“冥王的烈焰將焚燒一切,不管是正義還是邪惡。”沈曉琪輕聲吟誦著烈火的信條,她的目光落在海拉身上,然後又移向黑暗的夜空,“海拉,我們別無選擇,我們明天就去卡蘭迪。”她終於下定了決心,不管那是真正通往地獄還是天國的入口,他們似乎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很想知道在巴比倫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似乎沒人告訴我。”
“在我的記憶裏,你戰勝了莫特,所有後來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沒有陷入沉睡,所有的神靈都臣服於你,守護者和神靈之間的戰爭也早就結束,他們一起守護著人類的文明,但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的記憶被篡改了,也許那是我幻想中想要看到的景象。”沈曉琪轉過頭來看著海拉,不久之前,他還是肖恩,對這個世界的真相和自己是誰一無所知,痛失妻女,好不容易才從頹廢和痛苦的泥沼中爬出,但是現在他已經找回了自己。沈曉琪曾經無比地希望肖恩能夠被喚醒,直到現在她依然這樣認為,但是她知道,他們一起殺死了肖恩。海拉不是肖恩,他曾經是大地的統禦者,他曾經是眾神之王。
“另一個記憶偏差?如果我贏得了那場戰爭,那麽是誰又殺死了我?”海拉質疑道。
“也許隻是記憶偏差罷了。”沈曉琪簡單地說。
“巴比倫塔上的那個女人,也許是你,我曾經目睹了你的死亡。”海拉看著沈曉琪,這個女人有一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從那個女人得到的預言,也許那才是這個預言的真正來源,如果你真的是從神國降臨,那麽這個預言可能直接來自於父神。”
“也許吧。”沈曉琪移開自己的視線,她不想與海拉對視,她還沒有適應這些人的身份轉變。議長變成了閻魔,肖恩變成了海拉,威廉姆變成了斯諾,而自己……她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了,沈曉琪不知道自己還能真正地相信誰。
“你還記得你當初是怎麽走進地獄之門的嗎?我是說,你突然就那麽消失了,事實上我們並不太在意這件事情,畢竟總有人喜歡隱居,就像安德魯一樣,很快我們就把你忘了,我們隻知道少了一個神靈。我不了解你,沈曉琪。”
“我不知道,”沈曉琪重複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們所說的那個消失的始祖,簡直是一團糟,我真的以為自己是一個守護者,肩負著消滅惡魔的重任,而現在,我正在和傳說中最古老的惡魔對話,而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惡魔。”
“世事難料,”海拉表示同意,“但我們不是惡魔,莫特才是。”
“那麽你們是怎麽稱呼守護者的?我知道你們將守護者稱為魔鬼,到底誰才是這個世界上的魔鬼?”沈曉琪冷冷地說。
“我喜歡埃克斯和艾米麗,我不太喜歡斯諾,他太頤氣指使,”海拉說,“但他是個好人,他隻是在盡自己的責任。”
“我不認識斯諾,我隻認識威廉姆,他是我的朋友,也許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沈曉琪冷冰冰地說。
海拉感覺到了沈曉琪的不快,他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沈曉琪輕輕說,“可是他們都死了,他們至死都不知道他們尊敬的議長,他們的領袖,是一個惡魔。”沈曉琪感到一陣憂傷,但是馬上她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這件事評判什麽,她不是也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嗎。
“至少閻魔在那個職位上做的的確不錯,那麽,我們去哪裏?”海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起來,同時,海拉的大腦一直在運轉,他一直在試圖回憶起巴比倫發生了什麽,那段時間之前和之後的記憶都已經慢慢浮現,盡管有一些還很模糊,但總歸是回來了,隻有巴比倫發生的事情竟然是一片空白。
“明天見,肖恩。”沈曉琪步伐輕快地走下樓梯,很快就被黑暗淹沒了。
海拉看著沈曉琪離去,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有了一種想仔細看看紐約的衝動。迦樓羅從天而降落在他的麵前,海拉跳上迦樓羅寬厚的脊背,迦樓羅馬上就騰空而起,載著他飛進夜空。他們從曼哈頓上空飛過,俯視著身下的鋼鐵叢林,月光傾瀉下來,給這片鋼鐵叢林染上了一片朦朧的銀色,這座地球上最發達的城市現在已經毫無生機。緊接著迦樓羅從高空俯衝下來,狂風呼嘯,他們圍著自由女神像轉了兩圈。自由女神戴著桂冠,右手高高舉起火炬,左手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她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堅毅,她的眼睛無神地注視著這個即將陷入黑暗的世界。
海拉在黑暗中望著這一切,他從未在這個角度看過紐約,曼哈頓的高樓大廈群如加州的紅杉一般矗立在海邊,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人知道莫特這個該死的家夥躲在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也許他就在這片鋼鐵叢林的某個房間裏竊笑,看著阿波菲斯和洛坦摧毀人類文明,看著他召喚的遠古神靈摧毀守護者和忠於閻魔的神靈。
今夜,很多人都無法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