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特第一次走出了神殿,他從聖樹下麵走過,穿過屍骨山丘形成的峽穀,走下山丘。他穿著一件麻布長袍,腳上踏著一雙鹿皮靴,這是城邦裏最普通不過的穿著。城邦的青壯年全部都聚集到了臨時搭建起來的城牆後麵,沒有人注意到莫特從山丘走下來,當然,即使有人見到了他,也不會認出他就是莫特。
莫特察覺到了危險,昨夜,他發現那支軍隊後麵隱藏著一股強大而危險的氣息。莫特認為自己長久以來的猜想被證實了——他不是惟一一個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神袛,這個世界上存在他的同類。在海洋的對麵,那片未知的土地上,存在著另外一個神國,在神國的背後,隱藏著另外一個神袛。
莫特不喜歡同類,他覺得,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神就足夠了……他在成長,降臨初始,他孱弱到差點搬不動堆在身上的石塊,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收取了無數祭品之後,莫特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強大,假以時日,他也許能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神。
莫特試圖接觸那個未知的同類,但他的精神觸角無法穿透那個海峽——一堵奇異的屏障擋住了莫特的精神探測,他發出了精神波動信息,但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那個神袛——似乎對莫特充滿了敵意,莫特感到自己的尊嚴受到了莫大的侵犯,作為一個神袛,他無法容忍這種無禮的行為,而來自對方的無視,更是讓莫特感到奇恥大辱。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個同類的軍隊比他的更強,莫特自己的軍隊還使用著石頭打造的武器,而對方的軍隊才是真正的軍隊,他們步伐整齊,軍容嚴整,儼然經曆過無數次真正戰爭的洗禮。反觀莫特的軍隊,則更像一群烏合之眾,事實上他們平時的確隻是獵人和田裏的農夫……
數百年來的探索讓莫特已經知曉,他降臨的地方是一個島嶼,雖然巨大,但仍然是一個島嶼。這座巨大的島嶼被一條環形山脈橫垣而過,王國所在的山穀就是位於山脈其中一個橫斷處的餘脈中央。島嶼上沒有他的同類,所有的危險感知都來自於島外的大海。當莫特第一次見到大海時,他被大海的深邃廣袤深深地吸引了,在他的記憶裏沒有海洋這個概念,但是莫特很快就思索出如何穿越大海。本能讓他知道一定要走出去,他不能被困於這座島嶼,在海洋的另外一邊,一定存在著其他的陸地。當天氣晴朗的日子裏,站在山脈最頂峰遙望日落的方向,在氤氳的海天交接的霧氣中能隱約看到一條起伏的黑線,莫特相信那是一個新的世界。
他指示了哈拉爾組建了一支艦隊進行遠征,野人們戰戰兢兢地克製著對大海的恐懼揚帆出海……
莫特登上城牆,他看見了哈拉爾,身著精心鞣製的獸皮製成的衣服和裙袍,在一群身披麻布衣的士兵中頗為顯眼。他又望向遠方,黑色的軍團正在滾滾而來,但是在莫特眼裏,卻是另外一番景象。他看到了一個無所畏懼的軍團,一團帶著毀滅氣息的灰霧,看到了每一個士兵臉上沁出的汗珠和每一粒落在他們身上的沙塵,他看到了他們粗重的喘息和昂揚的鬥誌,他看到了他們的過去,沒有憐憫,沒有悲傷,他們徒有人類的外表,卻有著野獸的靈魂,他們曾與最危險的敵人戰鬥,和他們經曆過的戰鬥相比,哈拉爾的軍隊掃**島嶼進行的那些戰鬥和兒戲無異。但不僅如此,莫特還看到了這支軍團的未來,他們將輕易摧毀哈拉爾的軍隊,他們手持鋒利的金屬武器——親眼見到之後,莫特才想起這種材料的名字——將輕易擊碎哈拉爾軍團的武器和頭顱,這座城邦無人能夠幸免,莫特的神國將被摧毀。
莫特已經看到了確定性的結局,這種可能性的概率趨向於無限大,即使莫特也無法扭轉戰局,伴隨著這個軍團而來的還有陌生神袛的意誌。抵抗是無意義的,但是莫特不知道該如何做,他看到哈拉爾雖然恐懼,但仍然鎮定,他一定是相信這座城邦的守護神會一如既往的庇佑他們,但是莫特知道,這次不會了,他的好運到此為止了。莫特賜予哈拉爾永生的肉體也將被摧毀,莫特看到了結局,他無法改變的結局。
敵軍很快就行進到城牆下,在距離城牆大約200步的地方,敵軍停止了前進。黑色的軍團猶如蟻群一般密密麻麻訓練有素,城牆上一陣騷亂,王國的軍隊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大軍,一個鳥群無意中闖進軍團上空,被軍團的殺氣驚得四散而去。
隊列分開,四排抬著用木頭製成的長梯的隊列顯露出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而且有著豐富的攻城經驗。
哈拉爾的軍隊沒能擋住第一次進攻,敵軍的第一次衝鋒就攻上了城頭,與此同時,十二名士兵抬著巨木製作的攻城錘輕易地將城門撞地向裏倒下。敵軍潮水般的攻入城內,哈拉爾的士兵們一觸即潰,紛紛倒地。哈拉爾國王揮舞著一柄石斧衝進敵陣,他相信自己堅不可摧,正如以前的戰鬥中那樣,但他的石斧被輕易砍斷,一名敵軍士兵揮劍將哈拉爾的頭顱斬下。在這場戰鬥中,國王和普通士兵並無區別。
莫特從戰場中穿過,哈拉爾的頭顱滾到他的腳下,莫特抬起腳邁過去繼續行走。敵軍對他視而不見,甚至沒有一絲鮮血濺到他的身上。莫特仿佛不屬於這個世間,隻是一個旁觀者,整個戰場都是他的背景,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的神國在他身後燃燒,敵軍迅速殺死了所有敢於反抗的人,他知曉這個城邦的命運,男人,女人和孩子將被擄走作為奴隸和祭祀,正如他們之前對其他部落所做的那樣。
但這次不同,這次不僅僅是凡人之間的戰爭,而是神袛之間的戰爭。莫特知道,他也來到了這片戰場,是他壓製了莫特的神力,奪走了哈拉爾的不死之軀,他就在這裏。
莫特來到了戰場後方,他看到一個普通的士兵正席地而坐,嘴裏悠閑地叼著一根青草咀嚼著。那個士兵的長相非常普通,毫無特點,但他身上有一種掩蓋不住的從容的氣息。
“很高興見到你,我的兄弟。”那個士兵說,雖然莫特對他說的語言一無所知,但莫特卻聽懂了他的話語。
莫特走到士兵的麵前坐下,“你是誰?”
士兵輕笑一聲,反問道,“我們是誰?”
莫特沒有回答,這正是他一直以來尋找的答案,自從他降臨到這個世界之後,莫特一直在思索著自己是誰,他知道自己和那些野人不同,盡管和他們有著相同的外表,但莫特知道他的靈魂必然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而眼前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莫特熟悉的氣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莫特的同類。已經過去那麽久的時間了,莫特以為自己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同類時會很激動,但現在的他卻異乎尋常的冷靜,同類不代表一定是朋友,他深深地明白這一點,那些野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死於同類之手的野人遠遠多於死於其他方式。
眼前這個士兵必定早就知道莫特的存在,他拒絕了莫特的交流請求,他故意摧毀了莫特的神國,他比莫特要強大許多,莫特相信,如果他想取莫特的性命一定輕而易舉。
“我以莫特為名,但那未必是我真實的名字。”莫特說。
“我以維克多為名,”維克多說,“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莫特,很高興認識你。”
莫特聳聳肩,“我不知道是不是很高興認識你,維克多,你打招呼的方式非常特別。”
在莫特身後,他的王國正在被摧毀,維克多的士兵正在殺戮敢於反抗的士兵,他們已經開始放火來逼迫那些躲藏起來的人們,濃煙衝天而起,整個河穀都籠罩在一片黑煙之中。
“你是第一次經曆這種事情?”維克多露出一絲驚奇,莫特能看出他的驚奇是真實 的,“我是說,你第一次遇到同類?”緊接著維克多笑了,“當然,當然,你很幸運——或者不幸,你的降臨之地是一個巨大的島嶼,或者說是一片很小的大陸,看來我是第一個拜訪者。”
“還有其他人?”
維克多點點頭,問道:“你降臨多久了?”
莫特沉思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他,但他確實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了,“降臨……”,莫特咀嚼著這個詞語,看來維克多的想法和莫特是一致的,他也認為它們不屬於這個世界,“幾百年,也許一千年,可能更久,我不知道。”
“一開始我們的確會意識不到記錄時間,這很正常,但你對時間的感知是不會錯的,你降臨的時間大約就在一千年前,誤差不會超過兩百年,這種事情,我已經很有經驗了。”維克多說了一連串新名詞,“莫特,我不是你的敵人,相信我。”
莫特向河穀方向望了一眼,濃煙更多了,他甚至已經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城牆,“看來我們對敵人這個詞語的理解有些不同。”
維克多笑了,“莫特,凡人們就像野草一樣生生滅滅,我們和它們不一樣,難道你會在乎踩在腳底的野草的生命?”
“不,”莫特說,這句話倒是真的,“但是它們對我有用,而且你們不該殺死我的奴仆。”
“你依然有機會重新建立你的神國——如果你願意這麽稱呼它的話,”維克多說,“這是你第一次遭遇這種事情,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但憤怒是有害的,你要習慣我們的規則,莫特。”
“告訴我一切,維克多。”
維克多搖搖頭,“我做不到,並不是我想要對你隱藏什麽,而是因為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多少,但我能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
“你降臨多久了?”莫特問道。
“比你要久遠很多,你很年輕,我的朋友,據說最古老的降臨者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還是一片荒蕪。”
“是你?”
“不,我降臨的時間不比你早多少,大約是一萬年前,誤差不超過兩千年,你一定想知道我們來自哪裏,我們到底是誰?”維克多苦笑道,“但是我要讓你失望了,我們不知道答案。”
莫特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此時此刻,他已經將哈拉爾和他的神國忘之腦後了,維克多說的對,他們有著漫長的難以想象的生命,不必執著於眼前的繁華,正如一株數千年的大樹,不會在意朝生夕死的蜉蝣,它們根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但他還想知道另外一個問題,“我們,有多少?”
維克多搖搖頭,“幾百個,也許數千個,我們不知道精確的數字,不是所有人都熱衷於建立自己的神國,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人類的靈魂,我曾經見過將自己偽裝成凡人的降臨者,”他看著莫特,露出一絲微笑,“如我所說,我們有自行的規則。”
“你第二次提到了規則這個詞語,”莫特說,“那是什麽?”
“我們自稱降臨者,這個詞語是最初的降臨者確定下來的,我們不知道最早的降臨者是什麽時候降臨到這個世界的,事實上我們不知道誰是最古老的降臨者,我們對時間的感知不盡相同。當降臨者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確實經曆了一場混亂,不僅僅是降臨者們建立的的神國卷入了戰爭,降臨者們自己也展開了戰爭,一切都陷入了混亂,暗無天日,大地上流滿了鮮血,高山變成大海,大海瞬間變成陸地,日月顛倒,星辰墜落,洪水滔天——那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但很快就結束了,凡人們所剩無幾,降臨者們恢複了理智,他們發現自己無法殺死對方,即使殺死了對方的肉體,降臨者們也能很快借著凡人的身體重生,事實上已經無人記得那場混亂是否真正發生過,即使是我們,也隻能從凡人們殘存的傳說中窺探那個黑暗時代的隻言片語,降臨者們恢複了理智,進行了真正的交流,其中最強大的一個降臨者說服了所有人,建立了第一條規則,降臨者不得互相為敵,第二條規則,降臨者不得幹涉其他降臨者的自由。”
“你違反了第二條規則,維克多。”
“不,我並未與你為敵,還有第三條規則,降臨者不得互相為敵,但可以用棋子進行遊戲。”
“所以,你們互相摧毀對方的神國?”
“當然,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了,”維克多大笑,“每個降臨者都樂此不疲,我們四處建立自己的神國,互相攻伐,勝利者獲得失敗者神國的所有凡人的靈魂,失敗者則被驅逐出神國,但失敗者並不永遠是失敗者,他有足夠的時間再次建立神國,勝利者也隻是暫時的,總有人能打敗他。”
莫特有些難以理解,“可是——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了?”
“久遠到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場遊戲的開始——包括我剛才所說的也一定不是真實的情況,真實的情況已經無人知曉,也許我們生來就是如此,至於為什麽會這樣,誰會去關心呢?”維克多不屑的說。
“那麽,既然無人關心我們的來路,是否有人思考過我們的結局?”
維克多笑笑,他指指一隻正爬上草葉的螞蟻,“它會關心螞蟻這個種族的結局嗎?”
“當然不,”莫特困惑地搖搖頭,“這不一樣——”
“本質上沒什麽不同,我們和螞蟻一樣,都有無法理解的領域,莫特,思考太多是沒有意義的,不過,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認為有一個神明存在,這樣會讓你好受一些,”維克多好心地說,“但我不建議你這麽做,大多數降臨者都反感這種想法,畢竟絕大多數降臨者都自封為神,也包括你。”
莫特點點頭,接受了維克多的建議,“那麽,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加入我們,敞開你的心靈,我將成為你的引路人,”維克多向他伸出右手,“這個世界很大,這個島嶼隻是這個世界一個很小的角落,我們有永恒的生命,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去享受你的生命,去繼續做你的神袛,去學習新的知識,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這個世界上有數不清的凡人,他們就像野草一樣生命力頑強,他們是這個世界為我們準備好的祭品和遊戲……未來的路就在那裏,我們雖然看不清,但它就在那裏。”
“你們已經失去好奇心了,維克多,”莫特說,“但我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我們究竟來自哪裏?你們也自稱自己為降臨者,你們知道我們不屬於這個世界。”
“每一個新生的降臨者都會有好奇心的這個階段,但這是沒有意義的,相信我,莫特,你的好奇心我們都有過,但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好奇心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如我所說,隻要我們走過去,未來的路就會出現在我們身後。”
莫特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也許你是對的,不過,你說還有新的降臨者來到這個世界上?”
“很少,非常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維克多咧開嘴笑了,“所以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怎麽樣?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一個圈套?也許一切都是你編造出來的,也許你想通過這種方式獲取我的靈魂。”
維克多聳聳肩,莫特能看出他在盡力掩飾自己的不屑,“你是我遇到的最弱的對手之一,你甚至沒有教會你的王國使用金屬。莫特,我們的力量就是王國的力量,如果我真的想對你動手,你不堪一擊,相信我,第一規則,降臨者不得相互為敵,不是因為善良,而是我們根本無法傷害對方,如果我殺死了你的肉體,你依然會重生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帶著今世的記憶和仇恨,這是沒有必要的,我們以前經常做這種事情,這毫無意義。我們是棋手,而不是棋子,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設計的。”
“你們承認有“人”設計了這個世界?”
“你的問題太多了,”維克多有些不耐煩了,“你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答案,而在你尋找到足以說服你的答案之前,你早就忘記了尋找答案的目的。”
莫特聳聳肩,“也許吧,但我想這個世界一定是有目的的,我會去尋找的。”
“我說過,如你所願,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那麽,你是否願意加入我們?”
莫特猶豫著,他不確定眼前這個摧毀他神國的士兵說的是否是真的,他依然懷疑這是一個圈套,一隻狼可以奔襲很遠隻捕殺一隻兔子,但如果狼會製作陷阱的話,它就可以輕鬆獲得獵物。
維克多笑了笑,他看出了莫特的猶疑,他從地上站起身,莫特這才看到維克多的身材非常矮,低了莫特差不多一個頭,但他的身體非常勻稱,維克多無所謂地說,“我該走了,如果你需要,可以呼喚我,我依然願意做你的引路人。”
“我們為什麽需要人類的靈魂作為祭品?”
“那要問你自己了,”維克多轉身離去,他的聲音漸漸遠去,“很少有人能抵擋凡人靈魂的**,但我建議你保持克製,海拉不喜歡克製不住自己欲望的人。”
“海拉是誰?”莫特朝維克多的背影喊道。
“海拉是最早的降臨者,是我們中最強大的一位,他是眾神之王。”
維克多很快就消失在了遠方。
維克多的軍團在退卻,他們帶著滿身的血跡和硝煙朝來時的方向退去,傷兵被留在原地自生自滅,猶如潮水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貝殼。莫特逆著潮水向他曾經的神國走去,他感知到無數慘死的靈魂在戰場上遊**,化為本源的能量向維克多的方向流去。莫特無法挽留它們,他是戰敗者,但不會總是這樣,莫特在心裏說,如果維克多說的是真的——他不會再在這個島上停留,多麽愚蠢,莫特竟然在這個島上待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他痛苦地意識到,他所謂的好奇心並沒有讓他走出這個島嶼,他在大海麵前恐懼了,退縮了。而他竟然還指責維克多沒有好奇心,維克多沒有當場揭穿他已經非常禮貌了。
莫特走進倒塌的城門,城牆的上麵和下麵都堆滿了屍體,有的大體完整,有的殘缺不全,還未凝固的鮮血在地上緩緩流淌。莫特從屍體上跨過,他甚至看到了哈拉爾的頭顱,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翳,無神地望著天空。莫特已經無法複活他了,他的靈魂已經從軀殼中散逸,成為了世間萬物的一部分。他臨死前一定心有不甘,悔恨和絕望,他信奉了幾百年的神袛沒有拯救他和他的王國。
維克多的大軍輕易地就碾碎了一個耗費了幾百年才建立起的城邦,維克多奪走了一切。但莫特卻沒有意料中的悲傷和憤怒,相反,他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欣喜,維克多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這個世界上他不是孤獨的,有和他一樣的降臨者在這個世界上。
莫特沿著原路返回,他經過布滿枯骨的黑暗叢林,鬼怪般的枝椏橫垣在他的頭頂,發出無聲的呐喊。莫特回到了那個破爛不堪的“神殿”,再也不會有祭祀了,沒有凡人膽敢來到這個地方,盡管島上還殘存著一些幸存者——維克多說過,當他們摧毀一個神國的時候,從不斬盡殺絕,隻要留下足夠的種子,凡人們會很快重新繁衍出足夠的資源。
但莫特不會再留在這個島上了,他沒有信心比這次做的更好,雖然那些凡人依然會將他奉若神明,
“即使我們都走到了路的盡頭,我仍不能放手,這很反常,你屬於我,我也屬於你……”莫特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哼唱一首曲子,旋律很熟悉,語言是從未使用過的語言,但莫特就是哼唱了出來,仿佛這首歌一直存在於他的腦海深處,直到今日才浮到海麵。莫特敢肯定自己從未在這個世界上聽到過這首曲子,也從未聽到和使用過這種陌生又熟悉的語言。如同他剛蘇醒的時候,無數陌生的記憶充斥著他的腦海,他教會的那些野人的技能都是來自於這些陌生的記憶。而現在,莫特知道了維克多所說的,他們本身的力量就是神國的力量,莫特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他固步自封,從未試圖去挖掘那些隱藏的記憶,所以他的王國沒有金屬,沒有謀略,沒有甲胄……還有一些莫特從未意識到的東西……一些原本應該存在的東西……
他坐在神殿中央,不,現在這裏已經不是一座神殿,而是一座破爛的石頭房子,搖搖欲墜,爬滿了常春藤, 建造它的人和他們的後裔都已死去,有一些早已化為枯骨,塵歸塵土歸土;有一些死於不久之前,鮮血尚未冷卻。
鬥轉星移,春去秋來,時光荏苒,不知道過了多久,莫特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已經重新掃視了他的領地,維克多說的沒錯,有一些幸存者已經逃到了島嶼的西方,敵人並未斬盡殺絕。灰燼之下殘存著火種,終有一天,火種將重新變成熊熊烈火。
莫特釋放了一個信號:“做我的引路人,維克多。”
神廟轟然崩塌,亂石墜落,塵土四濺,但沒有一塊石頭砸中莫特,陽光灑在莫特身上,他站起身,腐朽的衣服碎片從他身上滑落,化為塵埃。仿佛一刹那,莫特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神廟早就應該化為廢墟,隻是隨時莫特的睜眼,才回歸它最真實的形狀。
維克多沒有回應,但莫特感覺一隻小魚找到了出口,從出生以來,這隻小魚一直在一個深潭裏生活,遊**,但它突然發現了一個出口,狹窄,逼仄,黑暗,但前方隱隱有一絲亮光在吸引著它。小魚遊**了一圈,最後一次巡視它的領地,然後鑽進了那條通道。夾雜著興奮,恐懼和緊張,它聽到同類們在呼喚它,在前方,在光明之處,小魚再也沒有猶豫,它搖擺著尾巴順著水流前進,它早就應該這麽做了,但是對未知的恐懼讓它一直困在那個水潭裏,很快,通道變得更加寬敞,光線越來越明亮,它繼續前行……突然,它進入了一片新的世界,它來到了大海。
一個聲音在它腦海裏響起,“維克多對我說起過你,莫特,歡迎你,我是海拉。”
除了海拉,莫特還感知到另外一個熟悉的氣息,那是維克多,“你終於來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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