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如喜坐在上首,聽到這話抿了抿唇,笑道:“攝政王果真是聰慧。”
“孫皇後不必贅言,本王願意來趙國,並非隻是因為自身,本王既然答應了太子,便定會去看一眼他。”
李韞善直截了當,她手指纖細,輕輕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一個水漬的“樂”字。
孫皇後眉眼舒展,輕點了個頭,她端起茶盞,歎息道:“這茶確實不錯,但卻不是陛下真正喜歡的那個茶。”
“那茶原是陛下年幼時遺失在外意外遇得,一直心心念念惦記著,誰知先帝一朝駕崩,他回了趙國,再也未嚐過,直到一位茶農自告奮勇,說是能種出相似的茶,果然相似。”
李韞善微微頷首:“本王府中倒是也有如此相似的茶,聽聞也曾被獻進趙國宮中了。”
孫皇後笑著點頭,在那個即將消失的樂字旁,又寫下了一個景字,“攝政王不必擔心,此茶進來被送去行宮,不知何時歸來,還請攝政王,先做自己的事吧。”
趙繼斐聽著兩人一來一回地打著啞謎,雖然心中隱約猜到了些,卻還是覺得跟個局外人似的,反倒是素不相識的母親和皇姐,十分投機。
“母後,父皇如何了?”他插了嘴。
孫皇後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同你走的時候,沒什麽區別。”
趙繼斐一聽,便知父皇依舊被樂妃所控製著,也許正如巫璃所說,時間太久太久,他甚至不知道父皇是何時被種下的咒,早就無藥可救。
“孤想去看看父皇。”趙繼斐眼尾微紅,看向李韞善,明亮眼中盡是請求。
李韞善剛想站起身,就被孫皇後拉住了。
李韞善垂首,孫皇後認真道:“茶農自詡帶來了陛下心愛的茶,很是驕傲,日子久了,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居功自傲,攝政王覺得該如何處置?”
“區區茶農,殺了便是。”李韞善散漫道。
孫皇後鬆開了手,對著趙繼斐笑道:“你皇叔聽聞大周使臣入趙,安排了接待宴,皆是攝政王有何要求,隻管同你皇叔提便是了。”
“本宮累了,恕不遠送。”她理了理袖子,被侍女攙扶著進了寢殿。
李韞善跟著趙繼斐出了殿門,才問道:“你皇叔是幾皇子?”
“九皇子,與父皇乃一母同胞,小了五歲,父皇被尋回後,聽聞皇叔對他甚好,因此父皇登基後,一直將皇叔看作最體己的人。”趙繼斐解釋道。
“叫什麽?”
“趙漠瑾。”趙繼斐雖不明所以,還是如實告知,“可是有何不對?”
李韞善搖了搖頭,“尚未可知,你覺得你皇叔如何?”
“皇叔雖有些桀驁狂放,但從未對孤和母後有不敬之處,平日裏得了什麽稀罕物什,也都會送來宮中。”趙繼斐言辭中對這位皇叔還是有親近之意。
李韞善笑了笑,平淡道:“本王還以為稀罕物什都在宮中了。”
她徑直出了宮門,趙繼斐卻是愣了愣,見她背影快消失在門口,才連忙追了上去。
“你去哪裏?”趙繼斐本想直接帶著她去見趙王。
“回東宮,等宴席。”李韞善簡單道。
趙繼斐焦急道:“你不去見父皇了嗎?”
“還不是時候,反正……他也沒救了。”李韞善的尾音很輕,幾乎飄散在風裏。
趙繼斐又生氣又難過,他氣李韞善如此冷漠,但他也知道她並非是冷血,隻是心中存著怨氣,還不曾消解。
“罷了,回宮吧,孤已經派人準備好了午膳。”趙繼斐還是妥協了。
……
坤恒宮中,藥味濃鬱。
樂妃扶著趙王,一口一口喝著溫度剛好的湯藥。
“陛下,您近來可覺得精神好些?”樂妃溫柔問道。
她指尖瑩潤,手如柔荑,雙眸似水,此刻坐在趙王身側,一身白衣委地,用金線繡著的蝴蝶栩栩如生。
趙王僵硬地喝著藥,眼睛卻牢牢地黏在她麵上,口中發出些許音節來。
“陛下先喝了藥,慢慢說。”樂妃很有耐心,將趙王唇邊溢出的水漬撫去。
趙王雖因為病痛折磨許久,卻仍能看得出他年輕時的俊美,尤其是那雙如同淺色琥珀般的眼睛,仿佛未經曆過任何風霜,始終幹淨透亮。
他喝完了藥,又被扶著躺下。
樂妃正要起身,衣角被他拽住。
“怎麽了,陛下?”她說話始終柔和。
趙王咽了咽口水,艱難道:“……回來了……”
樂妃有些驚訝,她掖好趙王的被子,輕聲道:“是的,陛下,太子殿下清晨剛回,想必一會兒休整完畢,便會來見你的。”
“皇後……”趙王有些激動。
樂妃無奈道:“皇後近來身子不適,妾每每去請安,她都閉門不見。”
趙王頹然,他鬆開了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樂妃這才站起身,走出了殿門。
白衣落地,拖出一條長長的裙擺,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殿外的空氣,才叫來禁衛軍。
“看好殿門,沒有本宮的準許,誰都不能進,包括太子。”
“是!”此處的禁衛軍皆是她培養的心腹,自然是唯命是從。
樂妃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去,直到行至宮門口,才停住腳步。
宮門口候著兩位宮女,皆是服侍趙王已久,每次樂妃來了,她們便被差到宮門口守著。
樂妃在兩人麵前站定,微微垂下眉眼。
那雙方才還笑意盈盈的眸中染上深深的厭惡。
她如蔥玉般的手指輕輕抬起宮女的下巴,柔聲問道:“陛下如何得知太子回來的消息?是你,還是她?”
宮女身子微微打著顫,嘴唇翕動,神情恐慌到了極致,眼睛瞥向一旁,不敢與她對視,更是說不出話來。
世人皆誇讚樂妃天女下凡,吉星降趙,隻有坤恒殿中人,才知道她是披著仙女皮囊的妖魔。
說是妖女也不為過。
“不是你?”樂妃笑著放在她,一手掐住另一人的脖子。
長長的指甲嵌進宮女細弱的脖頸皮膚,很快便有血跡染上了她的指甲。
“那便是你了。”她逼近宮女,“本宮有沒有說過,不得告知陛下任何關於太子的事情?你卻不聽,既然耳朵無用,那便不要了。”
“來人。”樂妃厲聲道。
禁衛軍飛快上前,跪在樂妃跟前,聽候吩咐。
“把她拖下去,削成人彘,丟去亂葬崗。”樂妃輕描淡寫道,她抬起手指,滿意地瞧著指尖上的鮮血。
血漬豔紅,慢慢的,慢慢的,融進她的皮膚。
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