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喧鬧,馬蹄錚錚。

周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卻無法醒來。

他像是透明的遊魂 ,飄**在上空中俯視著一切。

遍地屍體,血流成河,滲進龜裂的土地中,身穿不同顏色盔甲的士兵們正在舉著刀劍,試圖砍殺所有與自己不同顏色的人。

一個不留神,就被從身後貫穿到底。

四麵八方的箭如雨滴般墜入人海。

周禎覺得那些噴灑而出的血幾乎濺到了眼中。

駿馬嘶鳴,從不遠處飛奔而來,那是一位穿著黑色盔甲的將軍,從嚴絲合縫的盔甲下透出些許紅色的裏襯,紅色盔纓隨風而動。

她手提著一把染血長劍,背上背著箭桶,身姿輕盈,即便縱馬前行,也能輕鬆擋開箭雨。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衝啊!”

一見到她,所有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們仿佛又充滿了力量,再次舉起酸澀的臂膀,朝著敵人鋪去。

周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這些士兵們的意圖一目了然。

他們在為這位將軍開路。

隻見那匹如墨色般的駿馬像一道閃電,從激烈交戰的士兵從中飛逝而過,一路直奔敵營。

“躲開!快!她過來了!”

遙遙坐在馬匹上的敵方指揮和將領如臨大敵,正要往後撤退。

隻見那位將軍已經撲至跟前。

她先是從箭桶中抽出三支箭羽,三箭齊發,射中了三人的馬,馬吃痛受驚,癲狂不可控製,三人受不住,跌下馬來。

將軍直直縱馬踏去,眼看倒地三人紛紛抽出劍就要刺向黑馬。

黑馬被韁繩勒住,抬起了前蹄,劍落空後再次揮來。

將軍半個身子懸空在馬背一側,一劍刺進其中一人的心髒,接著繞過劍鋒,長劍落下,穿透了一人的胸腔。

另一人見劍傷不到她,已經摸出了箭,飛快地扯起弓,射向了將軍的眉心。

誰知將軍隻是微微向後彎腰,就輕鬆躲過,拾起胸腔上插著的劍,就向持弓之人刺去。

那人朝身後狂奔,然而劍氣冷冽,穿破長風,直直插進他的後心。

將軍一人斬首三位敵將首級,對方士氣打敗,不一會兒便敗下陣來。

獲勝的士兵們無比歡欣,簇擁著將軍回城。

直到這時,將軍才摘下兜鍪,露出那張滿是血汙與汗水的麵容來。

周禎心頭一窒,他看見的,原來是在南疆戰場上的李韞善。

憑一己之力,取三將首級的傳聞,原來是這場戰役。

他看著被眾人用仰慕眼神注視著的李韞善,隻覺得心疼得慌。

他竭力地漂浮過去,試圖拂掉她臉上的血,可是他是無形的,如一陣風,一絲空氣,什麽也做不了。

李韞善突然摸了摸臉,奇怪地蹙眉,總覺得臉上有什麽東西劃過了。

周禎微微笑了,隻是眼尾似她的盔纓一般紅。

畫麵一轉,回到了熟悉的大周皇宮。

周禎終於鬆了口氣。

回到宮中,李韞善總算不用拚死搏殺了。

可他看到的,卻是蕭乾當眾嗬斥她無德無才,粗鄙不堪。

看到寒冬臘月,她穿著單衣被女夫子訓斥功課沒有做完,可她明明認真做了,隻是被李景善偷偷丟進了火盆。

教養嬤嬤一次次的歎息,覺得她不聽教誨,始終學不會宮中貴女的儀態。

她在李景善的眼淚,和蕭乾和忽視下,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內斂,全然看不出剛才戰場上廝殺的戰神模樣。

周禎太過憤怒,他隻覺得自己被氣得要吐血,想要一劍捅死所有欺侮她的人。

畫麵轉得飛快,進宮後短短一年的時間,眨眼便過去了。

封後大典上。

蕭乾摟著李景善,兩人麵上帶著近乎殘忍的微笑,親昵又諷刺地看著跪倒在地的李韞善。

“你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

“朕怎麽會取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女人?”

“誰讓你要謀反,功高蓋主,素來沒有好下場。”

“姐姐,你快看我和陛下的麟兒。”

“我和陛下早就有了情,而你隻是棄子。”

“父親從未將你看作女兒。”

“母親不是病死的。”

“……”

“李氏嫡長女,結黨營私,弄權後宮,冒天下之大不韙,實屬十惡不赦。今加恩賜李氏韞善,鴆酒一杯。其部下皆為逆賊,通通斬殺。”

“念李家從龍之功,陛下大赦,封李氏嫡次女李景善為後。”

兩道旨意,一道賜死,一道封後。

而李韞善耗費三年,刀光劍影,等來的,是死。

周禎耗盡全身力氣,撲到李韞善跟前。

她已經飲下鴆酒,血順著她的麵頰一路流淌到地上。

李韞善就那麽睜著眼,仰躺著,唇邊竟然還帶著一絲笑意。

她染血的唇微微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麽,但周禎聽不清,他們之間,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住了周禎伸向她的手。

鴆酒灼熱,開始腐蝕她的五髒六腑。

李韞善忍不住蜷縮起了身體,那襲滿袖的龍鳳嫁衣上,不知是血,還是綺麗的浮光錦,豔得奪目。

周禎一次次地伸出手,想要將她抱緊懷中,手卻一次次落空。

李韞善的呼吸慢了下來,連鮮血都仿佛凝滯了一般。

殿外突然喧嘩了起來。

蕭乾那張傲然的臉色驟然出現了驚慌,“怎麽會?!他已經死了?!”

“陛下!”李景善倉皇地躲在他身後。

“你父親不是說,他已經手刃了?!”蕭乾憤怒地甩開李景善。

禁衛軍守在他跟前,一群人正準備往外撤,就被黑色盔甲的隊伍攔住了。

一個玄衣男子衝了進來,跪在了李韞善跟前。

他伸出的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在懷中。

“李韞善!求求你,別走!”他的聲音沙啞,仿佛受了傷。

周禎看見那玄衣下擺上繡著的盛放牡丹,還有那股熟悉的沉香味。

他正欲伏下去看清男子麵容,就被衝進殿中的黑色盔甲們遮住了視線。

那是以絕對數量壓製蕭軍的隊伍,蕭乾即便身在重重守衛中,也無法阻止一個又一個的親信倒在他麵前,將自己暴露出來。

嗖——

長箭劃破喧鬧,直奔蕭乾。

刺穿了胸口。

李景善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口中發出支離破碎的音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