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的氛圍日漸詭異起來,先是周禎多日稱病不上朝,由徐丞相代理。
接著是開始提名明年郡試的出卷人,文武各挑選十人。
一時間,百官之間擠破了頭,都想要做這出卷人,好為自己後代謀福利。
誰知周禎直言,若是被發現試卷題目泄漏,定會株連九族,出卷驟然變成了送命之舉,剛才還在爭吵的人群突然謙讓起來。
周禎並不在意,隻說十日之內,必須定下人選,否則他就自己欽點。
最後這十位出卷人到確實落在了李韞善列出的幾位忠臣之上,畢竟誰也不願冒著誅九族的風險去做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最後才是震驚朝堂的一件事,周禎居然鬆口準許選秀了。
那些從前因為勸他選秀和立後而被罰的大臣們又是悲憤又是欣慰,愈發覺得從前周禎不選秀是因為受李韞善的脅迫。
如今李韞善遠走他鄉,陛下終於清醒了!
源源不斷的女子畫像被送進宮中,在周禎的書房裏堆成了小山。
“陛下……”暮蟬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簡,有些無奈,“您這屋裏的炭火已經夠熱了,不必再浪費這些個上好的竹簡了吧。”
話音剛落,周禎又往書房正中間,那隻精巧的炭火盆裏丟了一卷還未打開過的竹簡。
“天冷了,多少點朕才不心寒。”周禎冷漠道,他靠在美人榻上,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暮蟬收拾好散落的竹簡,又將炭火盆聚集在一起的殘渣播散開,再將窗戶輕輕打開一道縫隙,透進新鮮的風,顯然已經非常習慣周禎這樣的狀態。
“不就是攝政王趕不及回來過年麽,這也不一定啊,她說可能,有未篤定。”暮蟬歎息道,自從李韞善那封說著可能年後回的信寄來,周禎就成日唉聲歎氣,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要不是麵前這人是自己從小侍奉的主子,他定然是克製不住自己想要揍人的衝動的。
周禎垂眼看著蹲坐在腳踏邊的暮蟬,用那種你什麽都不懂的眼神將他上下掃視了一番,才歎道:“朕要是你就好了,沒心沒肺。”
暮蟬落在膝蓋上的手還是忍不住攥成了拳頭,額頭青筋跳了兩下,“什麽叫沒心沒肺,我也記掛……攝政王的。”
周禎聽出了他遲鈍的點,立刻饒有興致地直起身子,牢牢盯著暮蟬的眼睛,笑道:“你記掛的可不是攝政王吧,莫非是承……”
“陛下!飛鸞軍來報!”夜臨從殿外進來,打斷了周禎的話。
周禎立刻轉移了注意力,未曾注意暮蟬的眼神暗了暗。
“何事?”
夜臨雙手舉著竹簡,遞給周禎,一邊道:“張將領已經摸清盧世宏的底細,他們共有四萬餘人,還在不斷地招兵買馬,預計能到五萬,分散在京城四周的郊外,遠的幾乎要到相鄰的河郡。”
“他們準備何時入京?”周禎接過竹簡,竹簡上已經標注了盧世宏兵營駐紮的各個點,幾乎成包圍之勢。
“預計年關前,聽聞年前會落一場大雪,到時候出行不便,宮中防備也會鬆懈。”
周禎冷哼一聲,“如此小心謹慎,看來朕往日真是看錯舅舅了,他素來裝作一副懦弱無能的模樣,終於露出了馬腳。”
“張將領說,飛鸞軍雖然訓練有素,但人數不敵,恐怕屆時打起來會有缺口,還請陛下速速清點禁衛軍,及時做好準備。”
周禎沉默不語,半晌才從抽屜中拿出一隻木匣子,木匣子上掛著一隻沉甸甸的金鎖,他從暗格中找到鑰匙,打開金鎖,木匣子內卻是空的,隻見周禎將底部的薄步掀開,鑰匙另一頭輕輕插入底板上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中,哢噠一聲,底板被揭開,才看見那對做工精細的虎符。
虎符乃是大周開朝皇帝親手所製,這位原是鐵匠的草根皇帝,將自己畢生的本事都用在了這對虎符上,誰知自己的後代竟出了周厲帝這般昏聵之人,險些將虎符交給了盧太妃。
夜臨靜靜地看著周禎神色變換,心知他定是想起了先帝。
先帝並非開始就是昏庸的,而是年過半百,身體漸漸支撐不住,開始迷信起了丹藥,再加上崔太後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整個人都像是變了。
周禎將裝著虎符的小盒子拿出來,交到了夜臨手上。
夜臨訝異地看向了周禎,雙手微微顫抖,疑惑道:“陛下?”
“夜臨,朕自小便知道,身邊有皇祖父留下的死士,你已經是夜羽的第十代,幾乎是看著朕長大的,朕信任你,更依賴你,朕相信你能帶領好禁衛軍的,是嗎?”周禎一字一句緩慢道。
夜臨受寵若驚,他立刻跪在周禎麵前,雙手高舉虎符,大聲道:“夜臨定不辱使命!”
周禎將夜臨扶起,笑著道:“待這件事了了,朕便不再需要夜羽了。”
“陛下!”夜臨慌亂地抬頭。
周禎輕輕搖頭,“朕不需要夜羽,但是大周需要,待此戰結束,朕便會將禁衛軍編入夜羽,從此朕不再有死士,但 大周會擁有一支不輸飛鸞軍的王軍。”
夜臨眼眶通紅,死死握著虎符,聲音都哽咽了起來,“多謝陛下!”
溫度越來越低,蓮池中連殘敗的蓮葉都消失了,隻剩下一池安靜寂寥的水,波瀾不驚地倒映著方寸天地。
秀女的畫像仍然不斷地湧進宮中,直到盧世宏五萬兵士集結完畢,宮中終於傳來消息,被選中畫像的秀女們需隨父母親眷一到進宮參加宴席。
那些朝臣們紛紛摸不著頭腦,周禎要麽不選秀,要選就是這麽龐大的一批人麽?光是被挑中的畫像就有百位,若是和父母親眷一到入宮,豈不是將大殿都擠滿了。
但皇帝有令,豈能違抗。
各位大臣斟酌許久,還是帶著妻子閨女進宮了。
那可真是熱鬧非凡的一晚,宮門前掛了長長的燈籠,點亮了通往大殿的道路,整個宴會布置得十分奢華,各式珍奇瓜果擺滿了食案。
長期被李韞善訓斥和威脅的大臣們竟然有些受寵若驚,想起從前陛下雖然偶爾拔刀,但總體來說還是溫和可親,今夜還斥巨資邀請他們,定然是在和大臣們示好,以此穩固被李韞善攪亂的朝堂。
顯然,今夜來的朝臣大多都是反對李韞善的派係。
連太尉都未曾參加,他家中那位獨女,可是剛剛適合婚配的年紀。
朝臣歎息,果然笑到最後的,才能算是贏家。
李韞善黨,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