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衣袂飄飄,鳴鍾擊磬,樂聲悠揚,香爐中嫋嫋升煙,一時間眾人仿若又回到了先帝在時的紙醉金迷。

朝臣們互相和同僚對著眼神,彼此都感到無比困惑。

“陛下這是怎麽了?”

“莫不是因為攝政王壓抑陛下久了,這一下子鬆了綁,陛下克製不住自己了?”

“可陛下從前也沒有這般奢靡的征兆啊,從前東宮多厲行節儉。”

“誰說得準呢,沒準是坐上帝位,人變了。”

“哎……”

周禎散漫地倚靠在龍椅上,一雙鳳眼仿若含著薄霧,眼尾上挑,喜怒不形於色地望著台下眾人。

“諸卿請坐。”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朝臣們紛紛坐下,卻又不敢妄動,畢竟無人知道周禎這幅模樣,到底是真是假,難道昔日朝堂上事事順從李韞善,動輒就要拔出純鈞砍人的,都是他做出來的戲麽?

那他們這位陛下,未免演技太好了些。

周禎看著他們局促不安的模樣,唇角微微上揚,朗聲道:“諸卿不必拘謹,今夜邀請諸位赴宴,不過是想著年關在即,宮中也許不曾如此熱鬧了,想來今後更是熱鬧。”

這些心懷鬼胎的朝臣們更是將他的話拆解出了許多意思。

有些覺著周禎是在慶祝李韞善回不來了,他在收攏人心。

更多的是覺著,他是在暗示選秀。

帶著目的的宮宴總好過什麽都不知道的宮宴,大家都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放下了高懸的心。

歌舞仍舊,觥籌交錯,好不歡快。

夜色越來越深,宮外似乎響起了許多動靜。

朝臣不由得往外看去,殿門緊閉,什麽也看不見,周禎更是端著酒爵,與上前敬酒的女娘們推杯換盞,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樣。

正要繼續享用美酒時,一個個黑影從宮殿四周圍了過來,影子借著火光,映在了窗戶上,驚擾了宴席。

“陛下這是何意?!”席間慌亂一片。

周禎輕輕晃著酒爵,眉尾輕挑,“何意?這可不是朕安排的,不必按在朕頭上。”

“不是陛下?”朝臣們更倉皇無措起來。

若是周禎,束手就擒還能活命,若是外麵的叛軍匪徒,那豈不是沒命了。

尖叫聲充斥了整個大殿,女眷們擠靠在一起,試圖躲在父兄的庇護下。

疼愛女兒的還好說,有些竟是連妻女都不顧,隻顧自己安危。

周禎仍然高坐在龍椅上,唇角帶著笑意,看著底下亂作一團。

終於,殿門被衝破了。

盧世宏帶著他的心腹衝了進來,手中握著染血長劍,直指周禎。

“舅舅?!怎麽會是你?!”周禎語氣中是做作的驚訝,眼中卻是毫無意外,甚至有幾分興奮,“朕是不是該這麽說,才算是合了你的意?”

“少裝模作樣了!你一早便知道我們要今日行動?才將這些廢物們喊進宮來作掩護?!”盧世宏大怒。

他們精心挑選了日子,定下了暗號,四麵八方的軍營都已經收到了號令,周禎卻突然設了宴,將這宮裏擠滿了礙事的人。

“朕又不是神仙,怎會知道舅舅今日就要謀反呢?”周禎歎息著搖頭,滿是惋惜,“原以為舅舅是站在朕身邊的,沒想到卻反目成仇。”

“不必假惺惺了,你處處刁難盧家,妨礙盧家恢複世家大族,不就是為了避免我妹妹幹涉內政,可最後呢,卻被那李韞善漁翁得利,你可後悔?!你身上流著一半盧家的血,卻將這天下拱手交給她姓!”盧世宏目眥欲裂,他身後站著的一人麵色也不虞起來。

那人正是李衡盛,他與盧世宏勾結已久,作為中間人,替李景善向盧家傳信。

李衡盛雖然心有不甘,他從前的計劃被李韞善知曉後,棋子叛變,但好在及時站了他隊,不必被李韞善鉗製,也算是一條出路。

但每每想起蕭乾曾經許諾他的大業,國丈的地位,李衡盛還是恨透了李韞善。

那野種竟然會將他逼到這田地,李景善已經傳來信,待那李韞善落在她手中,定會得到教訓。

“後悔?朕為何要後悔?這天下可以姓周,也可以姓別的,但唯獨,不可能姓盧。”周禎站起身來,將酒爵狠狠摔在地上。

“先帝在位三十年,盧家出了多少奸臣,害死多少良將?京城江家,北羋熊家,洛水蘇家,這成千上萬冤死之人,竟容你盧家日夜酣睡,已算是仁慈!若是朕,即便是變成厲鬼,也會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幹你的血,咬噬你的每一寸皮肉!讓你魂魄消失,永世不得投胎,才算痛快!”

“你竟然還有臉,站在這大殿之上,大放厥詞,說朕刁難盧家?!顏麵何在?良心何存?”周禎頓了頓,“是朕的不是,忘了你們盧家最缺的,便是麵皮與良心。”

“你!豎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還敢這般猖狂!待我將你的頭顱砍下,挑在城門之上,你再變成惡鬼吧!”盧世宏忍無可忍,提著劍就衝向周禎。

為了宮宴,席中本就未安排禁衛軍,周禎身側除了幾位小太監,並無旁人,連往日時時刻刻陪伴在他身側的暮蟬此刻都不在。

小太監雖然年幼,卻並不膽怯,伸開雙臂擋在周禎麵前,大喊:“陛下快走!”

周禎輕笑:“冬青,朕往日小瞧你了,竟有這般膽識。”

冬青不敢回頭,即便雙腿打顫,仍堅持不避開,“陛下仁慈寬厚,待下人更是溫和,冬青無以為報!”

“傻孩子。”周禎歎了口氣。

冬青感到一雙有力的手,從身後按在了他的肩頭,輕輕鬆鬆地將他撥開。

“朕還不必一個孩子來保護。”

冬青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周禎,眼眶濕潤,口中喃喃道:“陛下……”

盧世宏嗤笑:“婦人之仁。”

他的手下在殿中肆意殺戮,那些朝臣幾乎已經沒了一半,女眷們更是被推出門外,淒厲的聲音響徹皇宮。

周禎蹙眉,“罷了,雖然她們往日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罪不至此。”

他從腰間摘下一塊玉佩,用足了力氣,玉佩飛出一大截,狠狠摔在殿門口。

錚錚鎧甲,利刃呼嘯,劃破皮肉的聲音從殿外響起。

“舅舅好好瞧瞧,攝政王為朕留下的寶貝。”

“你終究,還是會敗在,你最瞧不起的女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