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緋……”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音,樂妃卻清楚地知道趙王叫得並不是她。
而是那個她恨之入骨的姐姐。
那個她不論逃得多遠,都像是一塊無法剝離的印記的名字。
她背井離鄉,追隨著他一路來到趙國,在他還不是五皇子的時候,就一直陪著他,到頭來,他心底的那個人,始終是林樂妃。
而她呢,她的名字是什麽?
楚樂緹?
不,那隻是趙王為了給她尋個身份,賜予的名字。
她叫,林樂湘。
一波湘水,春意無情。
“趙王是在喚誰?”李韞善緩緩走近,她穿著一身緋色百褶羅裙,長長的裙擺落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花色般的痕跡。
那頭烏墨般的黑發柔順地垂落在身後,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眉不描而黛,唇不染而朱,膚如凝脂,指若削蔥,那雙鳳眼波瀾不驚,平靜地望著榻上的趙王。
她一步步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榻上枯如槁木的男人。
“樂緋……”他唇邊溢出兩個字,聲音顫抖,眼角暈出淚意。
“樂妃,趙王喚你呢。”李韞善笑道,眼底卻無一絲感情。
樂妃抬起頭來,冷漠地看向李韞善,嗤笑一聲,“攝政王來此作甚?”
她早該知道,門口那群廢物,是攔不住李韞善的。
“自然是感謝樂妃,送本王的大禮。”李韞善垂眼理了理寬大的衣擺,散漫地坐在了榻邊,趙王試圖伸過來的手被她打開,“趙王何意?”
“你……是樂緋的……女兒?”他情緒波動,口齒雖然模糊,李韞善卻聽得十分清楚。
“你是說,林樂緋,還是,楚樂妃?”李韞善冷聲問道。
“林……林樂緋。”趙王再次想要觸碰她。
“是,本王是林樂緋的女兒,今年十八歲,生辰在一月,你可明白?”李韞善也不隱瞞,她今日來的目的便是如此。
“十八……一月,你,你是朕的,女兒?”趙王看著她那張與林樂緋酷似的臉,更加篤定。
“哦?本王記得,趙國已有長公主。”
趙王的眼淚從眼角一粒粒滑落。
“不……你才是,你和你母親,生得這般……像。”他心中湧上百般悔恨。
“如此說來,你知道李景善不是我,卻還是封她做了長公主。”
李韞善看出他的後悔,頓時明白了。
趙王至始至終都知道,李景善不是他和林樂緋的女兒,隻是因為她是林樂緋的女兒,就心甘情願地封她為長公主。
“你的長公主之位,真是廉價啊。”李韞善歎息道。
“夠了,你到底做什麽?”樂妃忍無可忍,站起身來。
“若是你想氣死他,你便繼續說,等他死了,本宮便向大周宣戰,是,趙國打不過,但大周邊境百姓定然過得水生火熱,到時候,你這個攝政王,就是罪魁禍首!”
“氣死他?為何?本王不過是來認一認故人,不,故人們,你說是不是,小姨。”李韞善笑著抬眼,眼睜睜地看著樂妃的麵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小姨為何不開心?本王可是你在世上唯二的親人了。”
“閉嘴!本宮如何是你小姨?!本宮是趙國楚氏嫡女!趙王樂妃!與你有何幹係?!”樂妃厲聲喝道。
趙王閉了閉眼睛,淚水打濕了枕頭。
“哦,趙王也是這麽認為的?本王不過是來尋親,誰曾想小姨並不想認我。”李韞善抬起袖子,抹了抹並不存的眼淚。
“不……不……她是,她是你母親的妹妹。”趙王直接道。
“陛下!”樂妃揚聲喊道。
“樂湘……這麽多年,你還是……不願意……接受現實麽。”趙王喘息道,他體力不支,情緒大起大落,對他身體實在是一種透支。
“現實?什麽現實?”
林樂湘又哭又笑,她那張素來柔和的麵孔上頭一次出現了癲狂的神情。
“你眼中從來隻有她,從不願意看我一眼,明明是我,在山中救了你,偷偷將你藏在了府中,你為何?為何愛上了她?趙漠瑜!你忘恩負義!你心裏從來沒有愛過我……”林樂湘哭喊道。
“愛……本,本不可以……強求。”趙王咳嗽了幾聲,血跡噴濺出來,他隻是隨手抹去,“那日大雪……我躲在柴房中……看著窗外,漫天飛雪……她,她披著雪白的狐裘……那麽好看……”趙王雙眼望著帳頂,眼神迷離,眼中似乎有大雪紛飛。
“所以,你就不顧一切,與她苟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她本是名門貴女,一朝失了清白,在京中丟盡顏麵,才會被李衡盛記上,否則,他一個根基淺薄的粗鄙武將,如何敢膽大妄為地求娶書香門第的嫡女?!”
林樂湘放肆大笑,語氣中滿是痛快。
“是你,將消息傳了出去,又與李衡盛串通,所以,他才能如此篤定!”李韞善捉住了她的話柄,眼神更是冷得徹底。
“是!那又如何?她已經有了身孕,誰還會要她!”林樂湘嘲諷道。
趙王急促地喘息起來,他掙紮著坐起身,血液順著他的唇角淌了下來,“是你……說,她要……嫁給李家……那是……幼時婚約。”
“幼時婚約?笑話,李家是京城新貴,根基如此薄弱,怎會和世家大族有婚約?!”李韞善冷笑,“你即便是異國人,卻什麽也不問不查,便斷然離開,留我母親一人,受盡折磨!你還配說愛她?你這些年,妻妾成群,兒女繞膝,穩坐帝王之位,你可知我母親被李衡盛如何虐待?!”
李韞善冷眼看著趙王吐出的血越來越多,卻仍繼續道:“她生下我不出十個月,就又懷上了李景善,身子虧空,根本補不足,李衡盛將她圈禁府中,她餘生再未出過府,再未見過那四方宅院外的天,而你記憶中的漫天大雪,正是她死去的時候!”
趙王終於憋不住心口的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整床錦被。
“她……是我……對不住她。”
“你豈止是對不住她,你是不配,不配記著她,不配用她的名字叫旁人,不配以愛為名懷念她,你甚至不該想起她!”李韞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可知,你這位樂妃,才是殺死她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