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微微抬頭,便看見了他那張沉得滴出水來的臉。
“說。”她淡淡道
簡蕁已經開始準備燒水,煮沸那些隔開皮肉的刀具。
李韞善坐在那兒,肩膀處的衣服已經被剪開,露出了猙獰的傷口。
“在偏殿後麵的……假山裏……找到了十五具屍體……”他聲音僵硬,說得停停頓頓。
李韞善沉默不語,那些侍衛都是飛鸞軍的小兵,大多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又是從簡追手下訓練出來的,看著長大的。
“將屍體保管好,找到承影和李景善,我們即刻啟程,冬日嚴寒,屍體不會腐敗,定要帶他們回家。”李韞善沉聲道。
“是。”簡追垂眼答應道。
“你帶人去找承影的下落,待我拔出箭便去尋你們。”
簡追本想讓她好好休息,但看李韞善篤定的語氣,也不容他分說,還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殿內隻剩下簡蕁與她兩人。
簡蕁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現在我就算說讓你遵醫囑,你也不會聽吧。”
“知道還說。”
“算我倒黴,碰上你這麽個無法無天的病人,每次都是這樣,當初在軍中,我千叮嚀萬囑咐,說你的傷口不可以上戰場,你非要去,後來呢,傷口潰爛,你昏迷了足足十天,你知道再昏迷下去,就再也醒不來了吧……”
“好了,好了,別念了,快點,承影恐怕有危險。”
李韞善好不容易用承影堵住了簡蕁絮絮叨叨的嘴,殿中才算是安靜下來。
簡蕁已經將刀具都燙過,又在火上烤幹。
李韞善的傷口已經敷過了麻沸散,此刻隻覺得那一片的皮膚如同被剝離身體,麻木僵硬。
“我要開始了,你若是疼,就咬著這塊布,別把牙齒咬壞了。”
簡蕁將幹淨的布塞進她口中,李韞善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簡蕁深深吸了口氣,屏住了呼吸,鋒利地刀劃開了李韞善肩胛骨上的皮肉,她感覺到血液潺潺地流淌著,麻沸散壓製不住地痛意往上翻湧起來。
李韞善的呼吸沉了下來,她的牙關已經咬緊,舌根抵在布上,開始發麻,額頭漸漸冒出了汗。
簡蕁繞到她身後,她輕輕扶住李韞善的身子,手腕有些顫抖。
箭被緩緩推動,李韞善發出一聲悶哼後,身子微微發顫起來,那箭杆仿佛咬著她的血肉,不願意離開。
簡蕁額頭也汗涔涔一片,她自然知道動作越快,李韞善受得苦越少,但是這箭不必尋常,若是抽離太快,恐怕會大出血。
終於,箭鏃完整地露了出來,簡蕁仔細確認並未放入暗毒後才鬆了口氣。
三棱鏃一麵常常做出凹槽,可以放置毒藥,如今確認了無毒後,她渾身鬆快了幾分。
一鼓作氣,將那支箭完完整整地推了出來。
血液立刻噴濺出來,被簡蕁用昂貴的藥膏封死,那藥膏中的藥材各個價值連城,本就是她為了避免意外而熬製的,花了陸闊布莊近一年的收入。
“陸闊呢?”簡蕁問道,她將李韞善口中的布摘下,在一旁清水中洗著手上嵌入皮膚紋理的血跡。
李韞善閉著眼睛,等待著腦海中那一片白光消失。
痛意抽離的時候無比遲疑,李韞善感覺自己的力氣也隨著箭柄一起消失了。
她雖然聽見了簡蕁的詢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簡蕁遲遲未聽見她的聲音,連忙上前查看。
傷口已經止住了血,另外兩支箭未曾穿透身體,隻是紮在了皮膚上,被拔出來後一並上了藥。
“傷口無事啊,韞善,你還好嗎,可是還有哪裏受了傷?”簡蕁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試圖喚醒李韞善的神智。
李韞善微微搖頭,“太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痛了,一時有些受不住。”
簡蕁鬆了口氣,笑道:“也是,雖說你在宮中也確實受了不少罪,但這種皮肉之苦已經許久未曾有了,連我都有些不習慣了。”
李韞善嘴角輕揚,她未受傷的右側手臂抬起,撫摸著放在心口的那張薄薄竹片。
那是周禎不久前寄來的信,他說盧世宏已死,李衡盛被關,京中那些轉運線也一處處被找出來,事情都在變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她不在自己身邊。
他字字句句都在說著想她,李韞善卻從未在信中提過一次,她輕聲歎息。
等承影找到,她便先給他寫一封信。
告訴他,自己也很想他。
林樂湘已死,她已經為母親報了仇。
蕭乾露出許多馬腳與破綻,甚至知道自己要帶走李景善後按耐不住下了手,她隻需尋著線索,便可以找到他,殺了他。
到時候,他們之間再無舊恨情仇,便可以全心全意,隻看他們兩人了。
李韞善等待著痛意被草藥麻痹,左胳膊可以動彈,就去換衣服了。
簡蕁自知攔不住她,隻能帶上所有的傷藥,跟上了她。
簡追的人馬將宮中翻了個遍,林樂湘已死,她的勢力皆被孫如喜母子收入囊中,如今宮中,憑著她那塊長公主令牌確實可以暢通無阻。
很快就有了消息。
守著東門的侍衛說,看見駙馬帶著李景善出了宮,身後還跟著許多黑衣人,其中一人背著一個昏迷的小丫鬟。
侍衛們還不知道,李景善已經不是長公主了,自然不會對駙馬加以阻攔。
蕭乾就這樣暢通無阻地出了宮。
李韞善追著簡追的消息一路出了宮,與陸闊迎麵撞上。
“你去哪兒?”陸闊剛從宮外回來,還不知發生何事。
李韞善來不及回答,已經策馬飛馳而去,簡蕁無奈道:“走吧,你先跟上,我與你慢慢說。”
陸闊調轉馬頭,跟著簡蕁追上了李韞善疾馳的身影。
三人一路追到湘山,飛鸞軍的印記才消失不見。
“這裏是?”簡蕁未曾來過此處。
陸闊倒是了然,“是湘山。”
“你為何知道?”
陸闊歎了口氣:“我剛從這兒回去,就撞上了你們。”
“你來這兒做什麽?”簡蕁蹙眉問道,這陸闊,怎麽一天到晚地在外麵亂竄。
陸闊一見她那神情,便知道小師姐又在腹誹,不過想到山上的人,他還是忍住了。
陸闊嗬嗬一笑:“來見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