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即刻就收拾好了東西,帶上昏迷中的承影和李景善,以及被關在籠中的趙思緋一並下了山。
嶽青山並未來送他們,但是李韞善知道,他定是布下了陣法,原本需要兩個時辰的山路,他們隻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山腳下。
李韞善見到寬闊大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湘山。
湘山寂寞,寒風中山腳下的樹木早已經枯黃。
無人知曉,在山林深處,有一座山莊裏,四季如春。
“走。”李韞善收回視線,拍了拍馬鞭,一群人朝著皇宮疾馳而去。
山林間,嶽青山靜靜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莊主,宮中來人了。”身後的隨從不敢打斷他的視線,但事出緊急,不得不報。
“說。”
“那位已經準備好了,今夜就要動手。”隨從口吻僵硬,似乎很是害怕。
嶽青山微微揚手,隨從立刻停下了話,偷偷抬眼,便看見山下的隊伍不知為何停住了。
嶽青山眉頭微蹙,直到看見李韞善一劍敲暈了趙思緋,才輕聲笑了出來。
“你繼續。”
“啊?我說完了……呀。”隨從不知所措道。
嶽青山:“……何時動手,如何動手,宮中安排好了沒?這些還要我教你麽?”
隨從恍然大悟,立刻道:“說是今夜會安排踐行席,酉時開始,摔杯為號,拂曉宮四周宮殿皆已經安排好了禁軍。”
“朝熙殿那位知道了麽?”
“知道了,東宮那位現在應該也知道了,莊主放心,攝政王定會安然無恙。”
山下的隊伍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嶽青山收回了視線,聲音沉沉道:“叫她將軍。”
“……將軍定會安然無恙的,莊主,咱們下山嗎?”隨從很是聽話地改了口,卻看見自家主子因為一個稱呼又分神了起來。
“莊主?”
“申時再走。”嶽青山重新開口。
“是!”
……
趙國皇宮似乎幾日就變了不少。
李韞善剛走近城門就感受到了層層疊疊的壓抑,人人垂首拘謹。
“發生何時?”簡蕁低聲詢問李韞善。
李韞善微微搖頭,前幾日趙繼斐來信,也不過是說了趙思緋之事,並催她早些回去,未說宮中發生何事。
一行人到了東宮,才發現趙繼斐已經搬離了,東宮一片寂靜。
李韞善停頓了一會,直接進了東宮。
“左右也不會呆上多久,就在東宮住上幾日罷了。”
簡追聽聞了他們回來的消息,立刻趕來。
他們去湘山時,他剛受了傷,李韞善不準他跟上,現在已經開始結痂了。
“如何?”簡追見眾人臉色不霽,以為未找到解救承影的法子。
簡蕁輕輕拉了拉他,將房門關上,才悄聲問道:“宮中發生何事?”
簡追這才醒悟過來,他放心道:“太子搬去了坤恒宮,照看趙王,宮中人人覺得皇帝命不久矣,不敢歡聲笑語,加上……林樂湘死了,從前追捧她的那些宮人怕皇後算賬,更是躲得遠遠的。”
屋中安靜了下來,看來趙繼斐登基是遲早的事了。
“趙王如何?”李韞善突然問道。
簡追看了眼她的神色,才道:“怕是不大好了,林樂湘死後,趙繼斐仍然拿血喂著,但是他似乎已經沒了生的意誌,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韞善:“……”
她心中百味陳雜,不知該說什麽。
“將軍……你可要去看看他?”簡追猶豫了一陣,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太子三番五次催我給你遞信,說趙王念著你的名字,還希望你能再去見一麵。”
“你為何沒有遞信?”
“我……我怕耽誤你們的行程。”簡追撒謊了。
他就是不希望趙王拖住李韞善的手腳,但那畢竟是李韞善的私事。
可是,每當簡追看見趙王那副模樣,就想起多年前,周厲王也是那樣要死不活地纏著崔允書。
他們明明做錯了事情,為什麽卻總能理直氣壯地要求受害者原諒。
簡追無法原諒,可他卻總是旁觀者。
李韞善並未怪他,隻是沉默了片刻,還是走了出去。
簡蕁望著簡追垂眉喪氣的模樣,寬慰道:“她和崔姐姐不同。”
簡追搖頭:“我曾經也以為她不會留下的。”
簡蕁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她指的是崔允書。
當初簡山莊覆滅,崔允書一封信救下了他們兄妹二人,可簡山莊上下幾百口人,盡數被殺。
他們心中亦是有著血海深仇,所以才義無反顧地追隨著李韞善。
……
坤恒宮中,血腥味如同熏香一般浸潤了整個宮殿。
趙繼斐無計可施,隻能一次次地灌著血。
趙王已經隻剩下一個軀殼,有一下沒一下地呼吸著。
李韞善的腳步聲在殿中十分清晰,坐在趙王榻邊熬紅了眼的趙繼斐抬眼望去,便看見她穿著一身緋色暗紋羅裙走了過來,那不是趙國的服飾,而是大周貴女們常穿的樣式。
“攝政王,你來了。”少年的聲音沙啞,眼中帶著濃重的紅血絲,眼下微微發青,看著就知道很久未能好好休息了。
“你可曾恨過他?”李韞善在他身前停住了腳步,她看著這個與自己有幾分想象的少年,名字中還殘留著他父親對於另一個女人的愛。
趙繼斐恍惚地抬起頭,呆呆地望向她。
“她是不是與你很像,所以父皇才會時時刻刻記著?”趙繼斐喃喃道。
他落寞地低下頭,望著床榻上昏睡中的趙王,輕輕歎息,“恨嗎?大約是有過吧,小時候他待我非常好,我可以隨意拿著玉璽把玩,書房也永遠對我開放,他說隻會有我一個太子。可我也明白,他看向樂妃的眼神,與我母後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
“我不恨他另有愛人,隻恨他為何心中有人,還要娶我母後。”
“無人知曉,我母後此生最大的願望,是雲遊列國,而不是做什麽皇後。”
趙繼斐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喚醒了一直在昏睡中的趙王,他睜開的眼睛濕潤痛苦,含著無窮無盡的悔恨。
“皇姐,你可願意,收下趙國?”
趙繼斐問道,他的語氣中是篤定與疲憊。
李韞善知道,他是真心的,並非試探,可那一刻,她說不出話來,她的腦海中全是臨走前,周禎在她耳邊的呼吸,“你要早點回來。”
她現在,如何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