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時間已經晚了，但李韞善還是即刻就出了門。
木偶已經經過焚燒，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對承影造成了危險。
東宮離朝熙殿不遠，李韞善到的時候，殿中燭火還未熄滅。
李韞善請門後守著的宮女進去通報，便聽到殿內傳來孫如喜的聲音，“攝政王，請進吧。”
殿中隱隱約約還有著那熟悉的沉香味道，卻已經不算濃鬱。
“皇後可是已經知道本王來的意圖？”李韞善見孫如喜麵色如常，沒有半分在深夜看見她的驚訝，心中已經有了數。
孫如喜微微笑著點了頭，她身後站著的小宮女走上前來，朝李韞善拘了一禮，“攝政王要找的人，是奴婢的姐姐，但她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
李韞善看她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她蹙眉道：“你可知道你姐姐的事情。”
“自然。”小宮女垂下的麵孔微微抬起，“樂妃欺人太甚，奴婢姐姐本就在書房外打掃，她卻篤定姐姐偷聽了她與楚將軍的談話，對她下了咒，又要焚燒她的木偶，幸好姐姐誠心禮佛，不日前剛求了湘山上寺廟中的佛牌，替她擋了一劫。”
“那她……為何會死？”李韞善擔憂如此解咒，會對承影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小宮女眼中含淚，“姐姐未死之事，不慎被樂妃知道了，她將姐姐丟去了淩水村，姐姐受盡折磨，三年前終於忍不住自盡了，奴婢運氣好，一直侍奉在皇後娘娘身邊，樂妃才不敢出手。”
李韞善沉默片刻，“節哀。”
小宮女搖頭，又恭敬道：“攝政王為民除害，處置了樂妃，奴婢感激不已，若攝政王需要，奴婢願意帶您上山。”
李韞善本想說，湘山她已經熟悉，但抬眼看見孫如喜悲憫的神情還是止住了話。
她從到趙國，看見孫如喜的時候，就是這般不悲不喜，從沒有太多的情緒，她像是神佛一般，垂憐眾生，眼中出了憐憫，沒有更多的情緒。
李韞善不由得有些好奇，孫如喜一直都是如此麽。
“那便謝謝你了，明日天一亮，我們便出發去湘山。”李韞善答應道。
小宮女自然是應了聲，便退下去了。
朝熙殿隻留下李韞善與孫如喜兩人。
“攝政王還有何事？”孫如喜抿了口茶，唇角微微揚著，這弧度都似乎不曾變化。
李韞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她頓了頓，問道：“皇後可曾想過，待本王登基後要何去何從？”
“攝政王不必擔心，吾兒去哪裏，吾自然就去哪裏。”孫如喜平靜道。
“皇後是何時認識嶽青山的？”
孫如喜輕笑，她纖纖玉手伸向了桌上的香爐，香爐並未點燃。
她將香爐打開，點炭，入炭，堆灰，壓花……一步步都如此優雅輕柔，直到最後，將手邊木盒中的香丸取出，放在了隔火的金片上。
沉香的味道順著嫋嫋輕煙，慢慢充盈著整個屋子。
“攝政王是想問這沉香吧。”孫如喜那雙淺色的眸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是。”李韞善並沒有隱瞞。
孫如喜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她長長的鳳裙還未換下，綺麗絢爛，金線繡盡了世間最美的景象。
“攝政王，我同你講個故事吧。”
她聲音輕柔溫和，在黑夜裏如同一盞燈火，給人平靜的溫暖。
李韞善看著她的側臉，在月色下皎潔美麗，口中答應道：“好。”
“從前，有個書香門第的小姑娘，卻不愛讀書，日日往山野間跑，誰也攔不住她。直到有一日，她不小心落盡了山中獵戶設置的陷阱，怎麽都爬不出來。”
“天色漸漸落了下去，她的嗓子已經嘶啞，卻始終無人應答，那一刻，她真的後悔了，後悔沒有聽父母的話，在家好好讀書，也許今夜就要命喪於此。”
“可突然，山林間傳來了聲音，她又燃起希望，嘶啞著大聲叫救命，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人探頭看了下來。”
“小姑娘興奮極了，大聲喊著，說自己出身名門望族，他若是救了自己，定會重金酬謝。男子卻捧腹大笑，說她小小年紀，滿身銅臭味。小姑娘氣急了，但又怕他不救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男子見她哭得如此可憐，忍著笑跳了下來，給小姑娘一頓罵，說他不救人就算了，還把自己也折進來，有什麽用，話還未說完，他已經帶著小姑娘飛出了那個陷阱。”
“那夜也是如此，月光皎皎，我至今還記得，他的容貌，他說話的樣子。我曾經以為，他是哪家的公子哥，若是如此，我便去追他，要他娶我。可他不是，他甚至不是趙國人。”
“他在都城住了一個多月，我日日去尋他，被我父親鞭打都不曾服軟，我甚至想過，要隨他遊曆四方。可那日，宮中賜下聖旨，要立我為後，多可笑，陛下甚至未曾見過我，隻因為我的家世，就要娶我，而我愛的人，卻無動於衷。”
“他留下一枚玉戒指，就徹底消失了，我隻知道，他姓嶽，連他的名字是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我就交付了真心。”
孫如喜摸出脖頸上那條紅繩，紅繩上赫然掛著的，就是一枚玉戒。
“我以死威脅，可我一人的命，如何抵得過百年孫家，若我違抗聖旨，孫家便也要迎來滅頂之災。我進了宮，成了人人稱讚賢德的皇後，生下了繼兒，我不在意他名字中是否帶著那個字，因為我心中的人，也並非是陛下。”
“那麽多年過去了，我以為我與他再也不會有交集了。直到，他的徒弟又出現在我麵前，拿著我贈予的金釵，問我是否願意與他合作。”
“我竟然至今都說不出那個不字。”
孫如喜回過身，眼睛裏已經盈上了淚，她身型纖瘦，在那身尊貴的鳳袍中顯得更加淒楚。
“若是你心中有他，我願你不要步我後塵。此生，我已經沒有別的心願，隻希望能去世上看一看，從前未見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