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玄衣男子果真是周禎。

李韞善垂淚,看著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穿透他的虛影,想要拂去他的眼淚。

“周禎!”蕭乾暴怒的聲音傳來,“不可能,你怎麽可能還活著?!”

周禎並不答應,他就那麽緊緊地摟著李韞善的屍體,手上沾滿了她唇角溢出的鮮血,直到李韞善的呼吸漸漸消失,最後再也不動了。

大殿中已經被黑衣盔甲們包圍住,那是以絕對數量壓製蕭軍的隊伍,蕭乾即便身在重重守衛中,也無法阻止一個又一個的親信倒在他麵前,將自己暴露出來。

周禎將李韞善的屍體抱起,冷眼看著蕭乾目眥欲裂的樣子,輕輕歪了歪頭。

嗖——

身後一支長箭直奔蕭乾。

刺穿了……李景善的胸口。

李景善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口中發出支離破碎的音節。

李韞善的影子站在周禎身側,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她心中猶如一片大海,麵上波瀾不驚,底下暗藏漩渦。

李韞善終於親眼看見了她死後發生的一切。

蕭乾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愛再多也多不過對權力的渴望。

所以,他可以為了滿足李景善,殺了李韞善,也可以為了保命,將李景善推出去擋箭。

即便一個是陪他征戰沙場,立下汗馬功勞的女將軍,另一個是為他下兒子,嬌嬌女變成滿腹詭計的名門小姐。

他隻愛他自己。

李韞善眼睛殷紅,看著周禎仿若瘋魔的樣子,心頭像是被利刃劃破,鮮血順著她的心口一路流淌。

“周禎……”她再次伸出手想要去碰他。

本以為仍會摸個空,誰知竟然感受到了他麵頰上的溫度。

周禎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神情呆滯了一秒,他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自己的臉,但因為抱著李韞善的屍體而騰不出手來。

“李韞善,是你嗎?”他垂首看著懷中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的女子,“我聽聞心中怨憤太濃的人,枉死是不會轉世的,你是不是還留在這裏,等著我殺了他替你報仇?”

李韞善聽著他鋒芒畢露的語氣,全然無法相信他是那個雲淡風輕,擅長隻言片語瓦解敵人心門的東宮太子。

周禎將李韞善的屍體放了下來,從袖中摸出了錦囊,裏頭倒出一顆藥丸服了下去。

他抽出純鈞劍,劍光華逼人,原本隻是帶著冷意的純鈞,如今像是飲飽了血,充斥著煞氣。

李韞善更是心疼。

她是用劍的人,習劍講究的便是人劍合一,劍身上總是帶著主人的氣息。

周禎那把純鈞,本是上古寶劍,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冷漠,此刻這份高貴都像是被搓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罔顧生死的殺伐。

他不再是心係百姓,垂愛眾生的聖人,隻是一個被恨意衝昏了頭腦的永失所愛之人。

李韞善猝然想起,前世她與周禎並未深交,他為何依舊對自己情根深種?

就因為幼時的救命之恩嗎?

她與蕭乾殺進皇宮的時候,周禎已經失蹤了,她本以為是宮中出了漏洞,讓他跑了,可如今看來,恐怕是蕭乾早就布局要殺他。

周禎提著劍一步步走進蕭乾。

蕭乾是武將,他隨手撿過地上死去士兵的佩劍,擋在了身前。

“周太子,你不會以為服了藥就可以殺得了本王吧?”蕭乾嘲諷道。

京中誰人不知,東宮太子身體孱弱,自幼是泡在藥罐子裏長大的,每每換季都能大病一場。

就這樣一個病秧子,也想與在南疆叱吒風雲的蕭軍首領匹敵麽?

不說蕭乾不信,李韞善都不敢相信。

她想要擋在周禎身前,但奈何如今她不過像個殘魂,根本沒有血肉之軀,如何擋得住蕭乾的劍。

就在她心急如焚,尖叫著想要叫周圍的護衛衝上去殺了蕭乾的時候。

周禎動了。

他的一舉一動都頗有章法,不像是沒有習過武的人,甚至出劍時還帶著幾分雷霆萬鈞的力道。

李韞善愣愣地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周禎這是吃了回轉丹。

他是去了無瑕山,去求了嶽老,或者說,嶽青山。

回轉丹可以打通人的全身靜脈,屏蔽所有的身體病痛,十日內都會處在身體狀態的巔峰,效果立竿見影。

但是十日之後,筋脈盡斷,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周禎不想活了。

所以他是因為看見自己死了,為了報仇,連命都不要了嗎?

“周禎!你竟然服了回轉丹,可笑,你為了一個女人,連大周都要拋之腦後嗎?!”蕭乾更是驚訝,他萬萬沒想到周禎如此行事。

“明君,不論什麽朝代,總會有,不缺孤這一個。”周禎抹了把唇邊溢出的血,勾出一抹動人心魄的笑來。

蕭乾又驚又怒,被周禎的劍接連劃破臉頰,手臂和腰側,看他劍法總覺得無比熟悉,這才收起了輕視之心。

“即便如此,靠你的本事殺我還是做夢。”蕭乾暴起,一劍從側方斜掃過來,幾乎就要打在周禎的脖頸上。

周禎翻身躲過,回轉丹的效果很明顯,他感受不到疲憊勞累,甚至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周身都像是燃燒著火焰,將他的怒氣衝上頭腦。

周禎不答,他隻是不斷地從蕭乾各處破綻攻擊他,直到最後一劍,正中蕭乾的心口。

“怎麽會……”蕭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明明……”

“明明不曾習武?明明不曾征戰?瑞王那便是大錯特錯了,孤傾慕李韞善,自她開始習武,便請了師父將她所學一一教授於孤,往日受身體所累,今日總算是有了用處。”

周禎將劍又按下幾分,“蕭乾,你不是輸給周禎,你是輸給李韞善。”

“若是你對她足夠上心,又怎會不知道她是如何出劍的呢?”

“今日,是她殺了你。”

周禎蹲在蕭乾麵前,一字一句說完這些,才將劍徹底地按下心髒。

蕭乾睜著眼睛,沒了呼吸。

站在周禎身後的李韞善,淚如雨下。

她不知道,周禎在她死後,還做了這麽多。

這樣的周禎,她要如何才能還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