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闊是在信到後的第七天,來的京中。
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以至於李韞善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你竟然沒有穿紅衣。”簡蕁替她問了出來。
陸闊垂眼看了看身上的黑色衣衫,笑了笑道:“是我母親喜歡看我穿紅衣。”
李韞善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她想起了及笄禮上的那位江夫人,也是一身紅衣,即便年歲不小,卻依舊瀟灑肆意。
“你穿紅衣好看。”李韞善抿了口茶,才放下杯盞。
周禎去處理郡試的事情了,殿中隻留下了陸闊和簡蕁,說起來算是無瑕山的兩位徒弟。
陸闊聽到她的話,罕見了沉默了一下。
簡蕁無辜地摸了摸鼻子,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呃……要不咱們商議一下去西境的事情?”
“不行。”
“不必。”
李韞善與陸闊同時開了口,雖然都是不,但意思還是有些區別。
去西境的戰略屬於機密,不是飛鸞軍中人,不可知曉,李韞善雖然答應陸闊隨軍,但並不意味著他要作為戰士上前線,所以他不能知道。
而對於陸闊來說,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西境,自然沒有必要知道關於西境的行程。
“好吧,好吧,既然這樣,你們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現在就說吧,不然我要回靈丹殿煉藥了。”簡蕁攤了攤手,不耐煩道。
“你去吧,記得將必備的傷藥清單給太醫署的各位大夫一份。”李韞善揮了揮手,放她走了。
隻剩下陸闊手指僵硬地握著桌麵上的茶盞。
“說吧,為什麽?”李韞善輕聲問道。
“什麽為什麽?”陸闊還試圖避而不答。
李韞善微微蹙眉,有些無可奈何道:“陸闊,我們之間何必說這些虛偽的話,你知道我是什麽性子。”
“我知道。”陸闊還是沒有辦法躲避她的追問,“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有這麽難?就回答我,你為什麽要隨軍西境。”李韞善輕輕敲擊著桌麵,手指落在桌子發出細微的響聲。
陸闊眼睛追逐著她的手指,緩慢道:“我在找一個答案。”
“什麽問題的答案?”李韞善再次問道。
“我下半生需要為之努力的是什麽?”陸闊一字一句道。
李韞善沒有再追問,她隻是輕輕勾了勾唇角,然後笑道:“看來你已經找到了上半生的答案了。”
“也許隻是我放下了一些執念,李韞善,你也找到答案了嗎?”陸闊反問道。
李韞善抬頭,看著陸闊,眼神慢慢從他身上挪開,望向了門口,陸闊見到她那雙剔透的眼睛裏浮現出一些不一樣的光芒,然後聽見她肯定道:“找到了。”
他順著李韞善的視線望去,隻見到穿著玄色長袍,披著一件白色狐皮大氅的周禎,披著一身夕陽,走了進來。
“是啊,你找到了。”陸闊心中有些空曠,感受著春日的風從那些空地呼嘯而過,明明不算冷,卻總覺得刺骨。
“他們走了?”李韞善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被走到她身側的周禎一把握住。
周禎微微頷首,然後坐在了她身邊的椅子上,“走了,你們呢?聊得如何?”
李韞善感受到他的五指霸道地塞進自己的指縫間,便知道周禎不像他麵上表現的那般無所謂。
他又醋了。
比起嶽青山,周禎似乎更吃陸闊的醋。
李韞善想不明白為何,明明看上去嶽青山才是更具有威脅性的男人。
而陸闊,在她心中還更像個孩子。
“沒聊什麽有用的,不過是回答了一些問題,陛下不必緊張。”陸闊聲音高了些,莫名有些像在耀武揚威。
李韞善眉梢一挑,不明白他在做什麽戲。
“朕為何要緊張?朕都答應陸公子的條件了,怎麽會介意你與朕的攝政王聊些什麽。”周禎慢條斯理道,掩藏在桌麵下握著李韞善的手指反倒開始揉捏起來。
他的五指收攏,從手心一直碾到她的每一根指尖,一處處,似乎要將她的手指都捏成一團泥土,然後融進他的掌心。
李韞善抽不出手,又不好用力,以免給陸闊看出來,隻能嘴角抽了抽,默默忍著。
“是啊,畢竟當初那封信是陛下寫的,陛下自然是寬宏大度,既然如此,我與攝政王還有些舊事未曾聊完,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與攝政王繼續促膝長談?”陸闊得寸進尺道。
李韞善越發覺得不對勁,陸闊怎麽像是在故意惹毛周禎,說的話處處都在激怒他。
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緩和氣氛,就被周禎按住了。
“舊事?什麽舊事?”周禎輕聲問道。
“怕是不方便告訴陛下。”陸闊眼皮垂下,看著桌麵,似乎在躲避他的追問。
周禎哼笑了一聲,側首看向李韞善,“是嗎?陸公子與攝政王之間,還有朕不能知道的舊事嗎?”
他的話是在問陸闊,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瞧著李韞善。
李韞善知道當初陸闊與她說舊日婚約時,周禎就站在馥蘭殿門外,將那樁舊事聽得清清楚楚,也是真真切切地鬧了好一陣別扭。
怎麽現在又好像不知道一般。
李韞善搞不懂這兩個人在做什麽戲,但她不喜歡這樣聽兩人一來一去地演著。
李韞善用了力氣,從周禎手裏抽出手指,站起身來,雙手插著腰,居高臨下對著兩個大男人道:“首先,陸闊與我之間的舊事,沒什麽好隱瞞的,不過是舊時長輩之間想要訂下婚約,但如今已經做不得數,其次,這件事情周禎早就知道,沒必要裝作不知道,最後,你們兩個最好給我有話直說,不要在這裏繞圈,不然就都給我滾出去。”
“……”
陸闊和周禎兩人都沉默不語,許久才聽到周禎小心翼翼地低聲道:“但這是金鸞宮。”
“所以呢?我滾出去?”李韞善怒極反笑。
“不,不,我滾,我滾。”周禎見她真的生氣了,立刻起身往殿外走,“你消消氣,我去小廚房看看今晚吃什麽,陸公子不然一起?”
陸闊愣怔著,但識時務者為俊傑,“好的,好的。”
他跟上了周禎的步伐,兩人乖巧地退出了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