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瞪了眼胡說八道的簡蕁,將昏在榻上的周禎翻了個麵。
“趕緊給他瞧瞧,人都昏死過去了。”
“昏過去?”簡蕁眉角輕挑,“我怎麽不知道縱情香還能使人昏厥?”
“縱情香?”李韞善眉頭擰起。
“我方才一進門便聞見了狐尾百合的香味,便覺著不對,地上碎的那隻酒盞裏果然找見了縱情香的痕跡。”簡蕁一邊從藥箱裏掏著針,一邊指著地上那堆瓷片,“單這狐尾百合是可以凝神靜心,隻是一旦遇上縱情香,那便是最強烈的催化劑,凡人絕對無法克製自己的欲望。”
“沒想到,陛下倒是非同凡響,如此能忍?”她嘴角揚著,手下卻是毫不留情,針尖盡數落在最痛的地方。
周禎緊咬著牙,抵不住銀針紮進去的地方,疼痛順著經絡蔓延開來,他青筋冒起,哼了一聲,半睜開了眼睛。
“你瞧,我就說昏不過去,這不是醒了嗎。”簡蕁笑盈盈地看向周禎。
周禎似笑非笑道:“那朕還得謝謝簡神醫了?”
“不敢當,不敢當。”簡蕁不再故意下重手,小心撚著手中的銀針。
周禎的燥熱慢慢散去,但心口卻還是一陣陣的翻著癢,周身皮膚都像是在大口呼吸。
“怎麽樣了?”李韞善看著他冒著汗的皮膚,有些憂心。
“沒事,我在將他體內的藥物排出,過程雖然難熬,但是不會損害身體。”簡蕁輕描淡寫道,這種情況對與她而言是再簡單不過了。
李韞善雖是點了頭,神情卻還緊繃著,周禎的難受一目了然,她心底也揪了起來。
“向靈芳如何了?”她想起罪魁禍首還在靈丹殿中。
“皮肉傷,隻是傷口深了些,怕是要留疤了。”向靈芳收起銀針。
“留疤,以你的醫術也會留疤?”李韞善驚訝道。
“以你的醫術會。”簡蕁對上李韞善的視線,兩人相視而笑。
若是簡蕁用了心,自然不會留下疤痕,隻是她深知李韞善是個睚眥必報,極其護短的人,才故意留下了那道疤。
“她蓄意給陛下下毒,不應該長點記性麽?”簡蕁淡淡道。
“算她運氣好,留著一條命。”李韞善冷淡道。
簡蕁收拾好了東西,囑咐道:“他今夜估計還會發回熱,不必擔心,明日就能徹底好了,不過我看他脈象,思慮過多,還有舊傷,藥還得接著吃。”
“我知道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向靈芳給我看好了,我明日親自去提。”李韞善擺了擺手,坐在了周禎榻邊。
他方才還睜著的眼睛已經闔上了,因為大量的出汗,嘴唇幹澀起來,眉頭緊鎖。
李韞善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麽,她接到向靈芳的帖子時還曾猶豫,是否要來,若不是她說叫了周禎,自己也許都不會進來,那後果會如何?
周禎是否能忍耐那麽久,她不敢保證,簡蕁也說,這縱情香在狐尾百合的作用下來勢洶洶,絕不是普通人可以抵抗。
李韞善心底莫名湧上一陣後怕,她害怕周禎真的碰了向靈芳,更害怕周禎並不介意這件事情的發生,他們本就是表兄妹,青梅竹馬,若真成了,眾人也隻會感慨一聲郎才女貌。
可李韞善不願,她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想起蕭乾,盡管飛鸞軍還在沿路尋找他和李景善的消息,但是她心中隻剩下痛恨,與複仇之心,再也生不起從前那些怨懟來。
“幸好,我沒有來遲。”
李韞善伸出了手指,輕輕落在他的臉上,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安靜漂亮,仿若從畫裏走出來的謫仙,靜靜躺在美人榻上。
手指順著下頜線往上,滑到了他濃密的眼睫上,“若是你總是如此乖巧,我也不必擔心。”
她此時此刻,坐在靜謐的殿中,看著滿地碎瓷器,有些上頭凝著血漬,狐尾百合被簡蕁走的時候一並帶走了,隻剩下了漸漸散去的香味還留著痕跡。
“周禎,我雖可能有些心悅你,但終究還是要這天下的,這是蕭乾欠我的,本不該你來還,但……”
今世若不是她,周禎也不會還好端端地活著了。
李韞善坐在榻邊,輕手輕腳給周禎擦著汗,時不時拿著茶水給他潤著唇。
等到黎明破曉,周禎不再冒汗,神情也平穩下來,李韞善才揉了揉肩膀離開了。
暮蟬一直候在門口,見李韞善出門,剛想叫她,便被李韞善輕聲喝止了。
“陛下還睡著,待他醒了,你去請簡蕁再過來瞧瞧。”
“是,攝政王辛苦了。”暮蟬恭敬道。
他看著李韞善僵硬的脊背,心中感慨萬千,攝政王心中也並非沒有陛下,為何不願與陛下表露心意呢?
李韞善一夜未睡,坐在朝堂上直打瞌睡,直到朝堂下突然站出來一人說起了周禎。
“臣聽聞靈芳郡主昨日宿在陛下寢殿,兩人本就是青梅竹馬,上次臣請陛下立後,陛下拒絕了,這次總沒有理由了吧?”仍是郎中令。
李韞善按了按眉心,朱唇輕,“郎中令似乎對陛下宮中之事十分清楚?”
她聲音不大,話卻如雷一般落在朝臣中。
“攝政王這是何意?此事涉及皇嗣,怎能當作兒戲?”郎中令梗著脖子,大聲道。
“皇嗣?郎中令以為陛下已經寵幸了向靈芳?”李韞善笑出了聲。
“攝政王怎能直呼郡主名諱?”郎中令滿臉怒意,“攝政王直說不願郡主入宮便是,何必推三阻四,不願陛下冊妃立後?!”
郎中令本是盧旺聲手下的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官,父親是合城郡守,貪汙受賄,富得流油,替他尋了人搭上了盧家,一路捧著他做了可以站在朝堂上大放厥詞的郎中令。
“郡主名諱?便是陛下大名,本王也叫得。”李韞善站起身來,她穿著那身帝王規製的玄色朝服,裙擺展開,落在台階上,鋪得洋洋灑灑。
站在高台之上,睥睨眾生,她的眼光落在郎中令身上,仿佛天神憐憫一隻螻蟻。
“隻要本王想,大周此時此刻便可改元,本王不稱帝,不過是礙著周禎可憐,念著他的溫柔小意,你們以為這天下誰說了算?本王看你們是安逸久了,不記得碧落劍下,亡魂無數。”
“你就不怕死後下地獄嗎?!”郎中令已經被她的語氣激怒,失了神智。
“地獄,哈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話!”她的笑容妖冶,“你焉知本王不是從地獄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