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禎在傍晚知道了所有的事。
一張盛美清俊的臉瞬間變得蒼白起來,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緒,可雙手的顫抖卻偏不了人。
“隻有這一種法子?”周禎蹲在床沿問道。
李韞善在心中歎息,還是伸出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麵頰上。
周禎握住了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汲取那點可憐的溫度。
“隻有此法。”李韞善輕聲安撫,“你不要怕,我能忍。”
周禎抬眼時,眼角已經有了晶瑩淚意,“我不想你忍,我想要你一生順遂,不受半點苦痛。”
李韞善啞然失笑:“誰能不受半點苦痛呢?”
她曾受過世間最毒的苦痛,父親利用,嫡妹陷害,情人背叛,鴆毒而亡,回望那一生,如此失敗而慘痛,不論她多麽努力地去磨滅疼痛,還是會在心尖冒出細細密密的針紮感。
“就是不可以。”他幾乎是以耍賴的口吻在求她,卻又沒有別的辦法,語氣裏的掙紮拉扯都浮在麵上。
李韞善坐起身來,周禎伏在她膝頭,口中喃喃:“為何我不能代你承受。”
李韞善笑意柔和:“這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代價,為何事付出的代價,韞善,你為何眼中總是過去,從來不願看看眼前。”周禎慌得口不擇言。
李韞善不願與他爭執,隻是笑了笑,抿唇不言。
周禎自知說錯了話,將眼淚恨恨擦在李韞善膝頭的綢緞上,轉身離去,口中卻道:“晚些時候我再過來。”
“周禎。”李韞善叫住了他。
周禎的腳步一頓,停在了殿門口。
“晚些時候,你不要來了。”她聲音很沉,周禎很想回頭看她的神情,又不敢。
周禎甩了甩袖子,淡淡道:“朕想來便來。”
他腳步匆忙,幾乎是落荒而逃。
李韞善搖了搖頭,她是真心希望周禎不要來,不管是取蟲還是喝鴆酒,人承受劇痛時的神情舉止大多是慘不忍睹,李韞善不想讓周禎看見。
……
喂血的第十日的傍晚。
李韞善坐在桌前,麵不改色地喝掉了一碗血。
今日是最後一日,她擦了擦嘴,血跡沾染在白色巾帕上,刺目的紅。
李韞善將帕子丟進了門外的火盆中,吩咐承影燒了,自己往柴房去了。
簡蕁日常來為她診脈,便也跟著去了。
柴房中,一個分辨不如人形的東西正趴在地上。
她皮膚與骨頭之間極其緊密,幾乎看不出血肉來,李韞善皺了皺眉。
“隻是取血,為何她會這般模樣?”李韞善問道。
簡蕁道:“不是因為取血,是反噬。她下了血咒,反被取走了血,視為失敗,巫璃跟我說的。要我說,他們巫族那些秘術,有些確實極其殘忍。”
“多年前西境混亂,各個部落之間打成一片,餓殍遍野,巫族曾經的秘術都是為了救人而生,卻被他族利用,族中一時產生了分歧,便出現了傷人的秘術,並延續到了今日。”李韞善解釋道。
她對西境的了解,曾經也局限於三方割據勢力,後來周禎陪她讀書時,總愛講些不算正經的知識,她反倒記得比書本還牢。
“這麽說來,也是身不由己。”簡蕁感歎道。
兩人說話間,地上那團東西蠕動了兩下,似乎是聽見了她們的聲音。
“向靈芳。”李韞善蹲下身,試圖看清楚她的麵容。
簡蕁拉了拉她,勸道:“別靠得太近,我日日拿藥吊著她的性命,她並不是毫無力氣。”
李韞善點頭,站起身來。
“向靈芳,咎由自取的苦果你想必是嚐夠了,待明日,本王便會賞你個痛快。”
向靈芳麵朝下地伏在地上,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李韞善和簡蕁皆是條件反射般後撤了一步。
向靈芳竭力抬起了臉,如果那還稱得上是張臉的話。
那張麵皮像是從別人臉上揭下來貼在了她的骨頭上,因著沒有血肉支撐,直直地往下掉著,又被下頜骨給掛住。
少女原本白皙嫩滑的肌膚,此刻也像是枯槁的樹皮,她若是不說話,旁人隻會以為這是一個垂暮老媼。
“咎由自取,我為何要咎由自取,都是因為……你,你,才會變成這樣。”她的聲音仍是少女的細嗓,不過因為滿腹怨恨,帶著急促的喘息。
“本郡主自幼在宮中長大,父母疼愛,先帝垂憐,太子表哥曾對本郡主百依百順,為什麽你一出現就都變了。”她心口疼痛難忍,深呼吸了一大口。
“你奪走了表哥的愛,母親怨我無能,父親氣我無用,到頭來,我不過是為自己籌謀,也算得上咎由自取麽?!笑話,笑話……”向靈芳語無倫次起來,反反複複念叨著李韞善的不是。
“夠了。”李韞善冷聲打斷了她,“別給自己的惡劣修飾了,向靈芳,你不過就是一個心狠手辣,不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罷了。”
“你說的父母疼愛,周禎依順,不過是你自欺欺人,你母親長公主素來自私自利,父親向緒寧勾結外邦,周禎更是對你從無感情,不過從前示弱,無法抵抗,你卻將這些看做本錢?這才是天大的笑話。”
“更不用說,你先是對皇帝下藥,再是對攝政王下咒,如此膽魄,卻不敢麵對現在的結果,本王究竟該說你勇還是蠢呢?”
李韞善一番話將向靈芳扒了層皮,她那些齷齪事情,企圖用兒女私情掩蓋,如何能忍。
“我本來,本來是可以做皇後的!”她由不死心。
“皇後?你憑什麽?就憑你這副皮囊?還是郡主之位?你可知周禎記憶超群,幼時你們母女如何待他,他記得一清二楚,不是靠區區假刺殺就可以帶過的,更何況,任何一個有頭腦的帝王,都不會立自己表妹為後,皇後位重,落在你手中,焉知今後這大周是姓周,還是姓向?”
李韞善補充道:“本王說的向,是你父親的向,是你庶長兄的向,不是你的向,你可明白?”
向靈芳聽見庶長兄時,已經氣得口中泛起血腥味。
“向靈芳,本王準你輕易去死,已經算是恩賜。”李韞善扯起笑來,“若是你有本事,便做厲鬼,來找本王吧。”
她上前一手折斷了向靈芳的脖子,又厭惡地擦了擦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