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棲遲滿腔的怒火就要淹沒頭頂, 蓋滅他所有的理智,眼前的嵇雪眠神色如常,明顯對此一無所知。

嵇雪眠卻是冷的發抖, 在被子裏暖和一點,稍稍鬆了一口氣。段棲遲直接蹲身在他膝前, 攥著他的手, 久久凝視著他的臉不放。

他不笑的時候氣勢磅礴,俊美的麵目平添清貴氣度, 整座京城翻著花兒的找,也找不出第二個這等好相貌的男子。

不知為何,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嵇雪眠對他要把自己關起來這種威脅全然不懼怕, 也許是同窗情誼多年, 也許是邊疆部落惺惺相惜,段棲遲始終沒對他下死手, 除了做那檔子混賬事之外。

嵇雪眠清清白白的人, 這些時日被段棲遲拉進了某座日夜顛倒的大染缸,一跳進去就洗不白了,嵇雪眠對此也並不全是害怕和憎恨, 畢竟他也曾癡癡纏纏地求過人家不是嗎……

嵇雪眠不敢多想, 低下頭,靜靜看進他眼睛裏,“段棲遲,你不能把我關在這裏。”

這是嵇雪眠長大後頭一回在清醒、平和的狀態下,直接喚段棲遲的名字。

段棲遲眨了眨眼, 眼前人身上清淩淩的香味被冷水激發,如墨的長發鬆鬆一係, 垂在鎖骨一側,嘴角泛著紅,被白布堵過,又被他親過,那雙半闔的漂亮眼睛存了些隱秘的擔憂恐懼,像是沒力氣再打他罵他踹他了。

段棲遲失笑,掌心撫上他的腕子,大拇指把這塊皮膚搓磨的發了燙,“你怕我來強的,你打不過我是不是?”

嵇雪眠被他搓磨地心煩,語氣也重了,“說什麽鬼話?外麵都是我的人,王爺請自重。”

“那又怎麽樣?”段棲遲起身,把他按倒在榻裏麵,“你躺著別出聲,否則這刺殺攝政王的罪名可能就落在你頭上了,我的首輔大人。”

嵇雪眠眯了眯眼睛,什麽意思?

唐馬寨子就在天華城外,是攝政王軍隊臨時安營紮寨的據點,此刻卻被禦林軍包圍了,來的路上,嵇雪眠見到了樹枝、牆麵上皆有銀花刻紋的飛鏢暗器,便對這裏的情況了解的差不多了。

嵇雪眠心說,這也算得上內訌了,平白叫南疆人看了笑話,打著天華城打到一半,禦林軍和攝政王倒是先打了起來,說出去真是顏麵掃地。

正想著,寨子的鐵製大門被推開,來人沒有扣門,一隊淩亂的腳步聲靠近,蘭慎的聲音傳來:“攝政王,您在嗎?”

嵇雪眠霎時間明白了,蘭慎他們現在就要下手,刺殺段棲遲!

段棲遲飛快地把嵇雪眠藏進紗簾後麵,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蘭慎和龐英一推門,和身後二十來個禦林軍暗衛齊齊看見了一袂消失在厚被裏的衣角。

這紋樣不是女子的,白鶴仰頸而唳,冷淡孤寒,定是男子之物。

蘭慎和龐英並未想到嵇雪眠,嵇雪眠心知,在所有人的記憶裏,他現在還在帳篷裏閉關不出,天天喝閆明苦的要死的湯藥,在堆成山的折子後麵奮筆疾書。

這寨子裏種滿了丹桂樹,陣陣桂花香被風卷進屋子裏,甜絲絲的,嵇雪眠突然慶幸有這丹桂做掩飾。

蘭慎稍稍瞥了幾眼這榻裏,卻被段棲遲一身黑衣擋了個嚴嚴實實,“攝政王,這等節骨眼上,您還有心情狎弄個男人玩?”

嵇雪眠暗道果然,蘭慎這語氣,已然是和段棲遲他們撕破臉了,天華城攻打地差不多了,也該最後收網,把段棲遲一網打盡了。

不能讓蘭慎他們看見自己!

嵇雪眠縮了縮腳,窩成一團,從外麵看,赫然就是個怕羞的小玩物,成了一團球沒臉見人。

龐英調侃了一句,“怪不得攝政王不娶妻妾,原來是個斷袖,舍不舍得讓我們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小美人,能把攝政王勾的夜夜不能安眠?”

段棲遲輕笑,當著所有人的麵,手握住了一隻細白的腳腕,頗為愉悅地說道:“你們真想看看他長什麽樣子嗎?”

往日木訥的蘭慎也不由得提起了興趣來,“攝政王您半夜不睡覺,難道不是因為這美人?”

嵇雪眠暗罵兩聲,蘭慎又犯了忌諱,這也就是在南疆,沒有眼線盯著,往日在京城,蘭慎這直言不諱的毛病就讓嵇雪眠很頭疼。

嵇雪眠敏銳地感覺到段棲遲握著他腳腕的力道一下子緊了。

自從來了邊疆,段棲遲就很少自稱本王,一點架子都不端,就算是蘭慎和龐英如此不敬,他也隻是笑了笑,“要不是看在嵇大人的麵子上,你們倆腦袋早掉八百回了。”

龐英語氣裏有點懼了:“禦林軍都埋伏在您門外了,攝政王,您就跟我們回京城,為您的奪位謀反承擔罪名,豈不是天命所歸?”

“天命?”段棲遲突然重複了一遍,似乎對這兩字非常不理解,“天命便不可違嗎?”

蘭慎便梗著脖子道:“攝政王,我們也不想和您自相殘殺,眼下您已經無處可退,不如投降,回了京城,皇上還能念在血緣親情,饒您一命。”

段棲遲頓了片刻,緩慢點頭,“好,那你們就留在這寨子裏看守著吧,反正我也逃不走不是嗎。”

“有事嗎?沒事都出去。”段棲遲意有所指地瞧了一眼被子裏的球,“還有,拿兩壺烈酒來,助興。”

蘭慎和龐英麵麵相覷,龐英道:“攝政王,您真的不打算讓美人露個臉嗎?”

段棲遲居然點頭,道了聲:“可以啊。”說罷就勢要掀開被子,遭到了裏麵人強烈的反對,一雙腳亂踹,愣是把段棲遲踹下了榻。

蘭慎打趣道:“喲,脾氣可不小,攝政王原來好這一口,真是想不到。”

段棲遲悶悶一笑,重新坐上來,順著腳踝往上攀過去老遠,果不其然,被裏人傳來一聲難耐的驚呼,龐英和蘭慎皆是臉色一紅,指揮著禦林軍退了出去。

聽見門終於關上了,嵇雪眠猛地掀開被子,憋的時間太長了,呼吸不勻,把段棲遲摜在榻角,氣的狹長雙眸睜大,抖著嘴滣說不出話來。

段棲遲歪著頭,淺淡笑著,“雪眠,你就行行好吧,你看你的禦林軍已經把我欺負成什麽樣了?現在咱們倆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出不了門,好在你能陪著我。”

嵇雪眠咬著牙,居高臨下地垂眼看他,揪著他衣襟,“我陪你什麽?等到了晚上,我就要出唐馬寨去天華城,至於王爺,最好待在寨子裏,省的禦林軍亂箭不長眼,傷及王爺,臣罪該萬死。”

段棲遲卻絲毫沒有身為階下囚的意識,直到真的有人送來了兩壺酒,嵇雪眠免不得先把自己藏起來,結果門一關,就被段棲遲扯著腳腕從被裏拖了出來。

兩壺酒擺在麵前,段棲遲一杯一杯給他倒,嵇雪眠不喝也得喝。

這酒的氣味太衝鼻,嵇雪眠抿了幾口,馬上就頭暈,放下杯子,差點摔在地上。

喝到最後,嵇雪眠胳膊一歪,十分醉了五分。

段棲遲直直看著他,一雙星眸流轉光華,幾絲醉意浮上眼角眉梢,他緩緩放下酒杯,動作卻不見酒醉的踟躕。

朦朦朧朧間,嵇雪眠要坐起身,卻沒有這個機會,猝不及防的被人抱在了桌麵上,又被人得了便宜。

四周晃眼的很,嵇雪眠不喜歡過於刺眼的明燭,緊緊閉了眼睛,免得被重影晃暈了腦袋,喊段棲遲:“你……你把蠟燭吹滅幾支,別……別讓……”

段棲遲故意氣他,“別讓什麽?別讓別人看見?我巴不得叫禦林軍都進來看看,他們主子現在這副表情,恐怕還得學著宮裏那套規矩,把你當成承恩的妃嬪,跪在地上伺候著。要不,我把他們都叫進來?”

嵇雪眠心中大駭,連腳都涼了幾分,一腳蹬在他肩上,“你說什麽!你再敢說一遍?”

段棲遲抓過他的腳,把他固定住,不讓他撤走,神情非常認真,連腳趾都吮了個紅透,“為表誠意,今天你且好好歇著,我幫你出來。”

嵇雪眠渾渾噩噩被他扶起來,眼眸下沉,看段棲遲俯在自己膝下,張開了五指。

嵇雪眠輕輕蹙眉,慢慢把頭仰了起來,他想逃,卻怎麽也躲不開段棲遲一直刻意討好他。

段棲遲別有一套方法叫他忍不了,沒辦法,嵇雪眠隻好握著他的腕,求他:“好了,停下來……”

段棲遲搖搖頭,複又把他摟的更緊,“不能停,雪眠,你不能隻顧著自己,不管我的死活啊?來,再抬起來一點,乖,我們到榻上去。”

嵇雪眠小聲質問他:“這就是你所謂的叫我歇著?”

段棲遲也很小聲:“嗯,你再大聲點,等下龐英和蘭慎就進來尋你這大美人了。”

嵇雪眠徹底惱了:“你……嗯——”

嵇雪眠注意到,不知道什麽時候,段棲遲已經把所有的蠟燭都打滅了,漆黑的夜裏,再也沒人能看得見他們。

段棲遲似乎是比他還安心,緊緊摟著嵇雪眠,仿佛怕他再被人偷了去。

清晨的鳥叫聲鑽進耳朵裏,嵇雪眠悠悠轉醒,翻了個身,宿醉終於好了一些。

然而一睜眼,嵇雪眠隻覺得一陣惡心返上喉管,忍不住捂住了嘴,隻想幹嘔,在聞到自己大拇指間的熟悉香氣時,這陣惡心才稍稍緩解了一點。

他發現,自己衣裳的襟裏開了個小口,平時總是妥帖地藏於胸前的帝虎符不見了!

嵇雪眠乍然火冒三丈,定是昨夜,段棲遲趁自己鬼迷心竅,隨手就把帝虎符順走了,眼下指不定使喚禦林軍做什麽呢!

原來他是這個目的!這個混賬!

嵇雪眠頓時一股邪火衝上心頭,恨不得當即把段棲遲從不知何處抓回來,拔了他的牙,叫他再敢胡說八道,騙得自己團團轉!

滿腦子都是砍了這姓段的混蛋的念頭,嵇雪眠跳下床,本來不舒服的身子一下子充滿了力氣,一腳踹向木頭房門——

一把鎖掛在門外,竟然踹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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