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雪眠不想讓段棲遲為難宣沃。
眼前的段棲遲歎了口氣, 道:“那嵇首輔,隨本王走吧。”
宣沃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嵇雪眠難得聽話一次, 心道豁出去了,跟著段棲遲回了玄清宮。
嵇雪眠剛到宮門口, 就看見一抹墨藍的身影離開了。
嵇雪眠對人對書皆是過目不忘, 不會記錯,這人就是宣懿。
邁進宮門, 靈音已經做好了吃食,正指揮著宮女們把東西擺上來。
見嵇雪眠來了,忙把他迎進來,又看見了段棲遲, 知道段棲遲昨夜在玄清宮住下, 很細心地準備了兩副碗筷,兩份早飯。
“先生, 攝政王殿下, 請。”
嵇雪眠聽到這稱呼,心裏一鬆,知道靈音已經明白了這宮裏的規矩, 不由得欣慰了一下。
段棲遲在嵇雪眠對麵坐下, “今天早上吩咐做的蓮子羹呢?”
他沒有吩咐靈音,另一個小宮女說道:“回攝政王,做好了,這就端過來。”
靈音把一個食盒拎到嵇雪眠麵前,“先生, 這是二皇子送來的小吃,還說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叫奴婢去給他回話呢。”
段棲遲掀開蓋子,瞧著這些精巧的糕點,明顯用了很多心思,“宣懿?”
而後,頓手,“拿出去丟了。”
嵇雪眠語氣不善道:“別丟,放這裏。”
說完,嵇雪眠招呼宮人們都湊過來,“想吃什麽就拿走,我喝蓮子羹就夠了。”
嵇雪眠最近什麽都不愛吃,挑食的很。
段棲遲看了他幾眼,手拿過來,點了下他的臉頰,“你確實瘦了。”
嵇雪眠拿起勺子,不留情麵地敲了一下他的手指。
靈音抿唇笑笑,“那奴婢們就不客氣了。”
嵇雪眠點頭,“玄清宮裏本來就沒有主子下人那一套,我不是妃嬪,也不是皇室血脈,隻是暫住,你們不用緊張。”
嵇雪眠想了想,“靈音,今夜你不用等我,自己吃飯吧,還有,給你留的課業要寫,我回來會檢查。”
靈音苦著臉,“是,先生。”
段棲遲搖搖頭,“你家先生可是整個寧朝有史以來最嚴厲的老師,你有的罪受了。”
靈音聽完這話,臉更紫了。
嵇雪眠瞪段棲遲一眼,“臣有那麽可怕?”
段棲遲道:“自然沒有,本王嚇唬他的。”
靈音撓了撓頭,“大人,這裏有一摞子美人圖,是皇上吩咐奴婢給您過目的。”
說著把厚厚一疊宣紙推過來,嵇雪眠一看,滿目都是女子的畫像。
段棲遲打趣道:“嵇首輔在京中以閱覽群花出名,這是不是美人,是不是畫師收了銀子美化,你還不是一眼便知?”
靈音眨眨眼睛:“原來先生也是青樓楚館的常客嗎?”
嵇雪眠無語,解釋道:“那隻是我在外的偽裝,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沒這回事。”
段棲遲了然的笑笑,“原來如此,讓我看看。”
嵇雪眠一僵,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看”是什麽意思,這才放鬆。
意識到自己多想了,嵇雪眠表麵上不動聲色,舀了一勺蓮子羹,嚼了一嚼,喝了個幹淨,又盛了一碗。
段棲遲注意到他有些貪吃這羹的動作,唇角微彎。
喝的急了,嵇雪眠咳了幾聲,段棲遲放下畫像,過來拍他的背。
靈音選擇不看,遣散了其他宮人,自己也跟著退了出去。
嵇雪眠緩了緩,拿過畫像,“都很漂亮。”
段棲遲卻不認為,“都沒有你漂亮。”
嵇雪眠臉色微紅,把這些畫像分了幾份,幾張看起來賢淑大方的,幾張嫵媚動人的,幾張靈動可愛的,分類放好。
嵇雪眠認為不妥,“這種事怎麽能讓朝臣看?宣沃也太不懂規矩了。”
段棲遲頓了頓,“他要是懂規矩,就不會搞出來一個雪公子,作什麽幺蛾子。”
嵇雪眠繼續喝羹,“攝政王殿下也有意見見雪公子嗎?”
嵇雪眠想到這裏,覺得寧朝前途堪憂。
一個兩個都沉溺於此,折了一個宣沃還不算,連這亦正亦邪的攝政王也要折裏麵。
段棲遲見他這樣,雖然話語輕飄飄的,裏麵蘊含的信息可不算好。
忙解釋道:“雪眠,我隻是隨口一說。”
嵇雪眠歎了口氣,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罷了,等我勸勸宣沃,讓他收收心,該成親了。”
段棲遲沉默了,沒說話。
嵇雪眠把靈音叫進來,把分好的畫像遞給他,“你就說,這皇後的人選還是讓太後定奪,臣不能管。”
抬了抬手,一頂轎子很快就停在玄清宮外。
嵇雪眠不記得自己叫了人,便問靈音:“這是誰叫的?”
段棲遲走過來,笑眯眯的,“晚上有宮宴,宴請的可是你我二人,你說,不該浣洗一下嗎?”
嵇雪眠想了想,點頭,“那倒是自然。”
段棲遲抬手推開宮門,“那嵇首輔,請吧?”
嵇雪眠渾然不知:“去哪?”
段棲遲二話不說,把嵇雪眠塞進轎子裏,宮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嵇雪眠剛想給段棲遲一巴掌,讓他放肆,隻見他豎起食指,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嵇雪眠隻好忍氣吞聲。
轎子走的不算遠,一路把他們拉到湯泉宮。
湯泉宮同樣華美富麗,宮人們正垂首迎接段棲遲。
嵇雪眠一看這架勢,心裏就知道了,段棲遲早就吩咐過他們,叫人提前準備好了。
嵇雪眠閃身一步,低頭恭敬道:“臣去那邊。”
嵇雪眠真的怕他說要一起洗。
畢竟這種話他不是沒說過。
好在宮人眼線眾多,段棲遲沒有為難他,而是幾不可查地笑了笑,撫了一下他的臉頰。
“好。”
嵇雪眠忌憚著宮人太多,不自覺地躲過他的手,僵著後背進了一間。
一池的花瓣飄在水麵上,嵇雪眠緩步走進去。
泡在水裏,嵇雪眠看見屏風後,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年一閃而過,偷看了他一眼,又去了段棲遲那片池。
嵇雪眠回想了一下,段棲遲身邊好像沒有侍妾王妃之類的,這少年的打扮,分明就是伺候榻笫的。
攝政王的事,和皇帝的事一樣,嵇雪眠都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嵇雪眠閉目養神,被熱水包圍著,感覺手腳的冰涼已經緩和了許多。
胃裏也很舒服,這麽多天的疲倦好像一起湧上來。
他一直覺得肚子不舒服,可能真的生了什麽病,確實該去禦醫那裏瞧瞧了。
另一邊,段棲遲看著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白衣少年把衣裳丟了一地,抱著雙臂,一言不發。
這是個少年,模樣眉眼,身形手腳,全都像極了十七歲的嵇雪眠。
隻不過,沒有他那份淩絕傲然的風骨,多了些不可言說的嫵媚。
還有那雙眼眸裏的神色,一個冷如冰雪,一個柔似春柳。
擋上那雙眼睛,簡直就是少年嵇雪眠本人站在那。
除了那張嘴,肯定不像嵇雪眠一樣,沒事就教訓誰一頓,發起狠來,管他是皇帝還是攝政王,通通照打不誤。
“雪公子。”
段棲遲沒有問他,而是很確定。
雪公子點點頭,很是乖順。
看著這不該有的表情出現在類似於嵇雪眠的臉上,段棲遲疑惑。
嗯,確實很像嵇雪眠某些時候的表情。
段棲遲靜靜道,“你是個太監?”
雪公子不覺有問題,“太監怎麽了,嵇首輔他不還是個……”
段棲遲眉峰一凜,“他怎麽?”
雪公子大著膽子,跳進了熱池裏,靠近段棲遲。
段棲遲不動。
他注意到雪公子全身上下,都有昨夜宣沃留下的印記。
看起來很暴戾。
雪公子撥開水麵,輕聲細語:“奴婢已經看到了,攝政王您……您喜歡他。”
“這……這不合倫常。”
段棲遲一雙長睫下眼神鋒利,“本王知道。”
雪公子不解說道:“可是作為人臣,本就有義務討主子開心,嵇首輔能有如今的榮耀,全都是拜朝廷所賜,他本就不應該拒絕您。”
然後,他笑了起來,“而且他明明就是個哥兒,有什麽可傲氣的?他有的奴婢雖然沒有,但是奴婢比他聽話的多——”
段棲遲突然問他:“你很愛笑?”
雪公子一愣:“皇上最喜歡奴婢笑了,攝政王您不喜歡嗎?”
段棲遲沒說話,不打算回答他。
雪公子又湊近了些,刻意要討好他,“不知道嵇首輔那樣清冷的人,肯不肯像奴婢這樣做……”
段棲遲抓住他正要動作的手,眸中笑意正盛,悄聲說,“你是覺得本王很溫柔嗎?”
雪公子害怕了,“我看嵇首輔的皮膚很幹淨,才這麽覺得。”
段棲遲閉上眼睛,收斂笑意,“你再敢非議他半個字,本王就親自把你的嘴縫上。”
雪公子嚇到了,“奴婢……奴婢明明會比他乖,更會服侍您,您為什麽生氣?”
段棲遲思忖片刻,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不乖?”
話音剛落,嵇雪眠便洗好了,換上了嶄新的潔白衣袍,領口處一點緋紅淺淡的繡線,精致雍雅,蜿蜒到烏發間。
兩縷俊秀的劉海垂在耳畔,蓬鬆飄散著,又長又直的發梢稍稍滴著水,落在他的袍子上,暈染開一點一點**漾的水花。
嵇雪眠淡淡回眸瞥了他一眼,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讓他快點。
段棲遲的眼神盯著他,片刻不能移。
他剛剛出浴的皮膚還泛著些粉紅,水汽縈繞在他的眼角眉梢,連眼尾都紅潤潤的,整個人像朵盛放的春桃,看在段棲遲眼裏,煞是好看。
隻不過,嵇雪眠在看見雪公子的那一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唯獨眉頭皺了一下,唇角抿了抿。
段棲遲嘖了一聲,推開雪公子,“離本王遠點,省的嵇首輔誤會。”
雪公子一臉迷茫,“可奴婢覺得,嵇首輔並未把您和奴婢這樣子……放心上?”
段棲遲俊眉挑起來,“你再說一遍?”
雪公子怕被縫嘴,嗚嗚捂著嘴不敢說話。
竟然漸漸哭出了聲。
段棲遲頭疼,“你哭什麽?”
雪公子抹著眼淚:“攝政王您看見了奴婢的身子,不能不要奴婢……”
嵇雪眠聽著聲音走過來,看見這一幕,腦門青筋直跳。
“段棲遲,和宣沃一個孩子搶個小玩物,你還是不是人?”
“我沒有!”段棲遲急得辯解,眯起狹長眼眸,從水裏站起來,未著寸縷。
嵇雪眠見到了,麵上一紅,轉身就走。
段棲遲徹底急了,抓過宮人準備好的衣袍,“雪眠,你等等我,聽我解釋!”
宮人們看方才還恩威並施、高深莫測的攝政王三步兩步追出去,一邊快速整理著衣裳,一邊滿臉懊惱的神色。
走到門口,想起什麽一樣,吩咐下來:“把那個蠢貨送回宣沃宮裏去,關他七天禁閉,哪裏不服,叫宣沃自己來找我。”
宮人們瑟瑟發抖,“是,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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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