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在國子監等了半天, 才看見嵇雪眠姍姍來遲,腳步微微有些僵硬。

他身後跟著上午剛見過的攝政王,離了八丈遠, 微妙地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一步也落不下。

兩個人順著宮裏的鵝卵石長街往回走, 前麵霜凝雪鑄似的人雙手負著, 後麵的人卻一臉暢然,和選妃時嚴肅孤高的神態簡直是兩個人。

趙禹忙把拂塵扔一邊, 當即上前去扶,就被嵇雪眠拂開了手,趙禹自己討了個沒趣,也不氣惱, 而是正了正身子, 表情說不出的玩味戲謔。

嵇雪眠剛剛踏入國子監就下意識覺得不對勁,直到看見趙禹, 再看他這神態像是要看什麽笑話一樣, 一臉唯恐天下不亂。

嵇雪眠掩著口唇,抑製著鼻息,晚上風涼了, 國子監裏點滿了明燈, 一通明亮,燈籠搖曳著燭火,熱鬧而溫暖。

他自顧自坐在首位,沒搭理趙禹。

段棲遲便坐在下位,眼角眉梢的笑意還沒消散, 明顯的很。

趙禹終於等到了人,開門見山說道:“首輔大人, 您是昨夜到的國子監吧?可知道昨天晚上是哪個大膽狂徒膽敢猥褻宮女,丟了個平安扣在這?”

“不知道,沒看見。”嵇雪眠冷淡道,像一堵牆一樣回絕。

趙禹雖然恭順地低著頭,語氣卻相當刻意:“那宮女剛進宮不懂規矩,還丟失了一個發簪,咱家看您頭上戴著的這個成色,是宮外的款式,難不成是……”

嵇雪眠截住他話頭:“不是。”

他拂袖坐下,不疾不徐喝了口茶,心裏大概明白了幾分。

這是有人看他護著皇帝不順眼,想除之而後快了,“臣素來與公公沒有過節,為何要栽贓陷害?”

趙禹保持著皮笑肉不笑的臉:“是不是栽贓陷害,搜一搜這國子監就知道了。”

嵇雪眠冷笑一聲,“是太後讓你來的嗎?”

趙禹的臉子馬上就變了,“休要胡言亂語!”

那便是了。

嵇雪眠瞥了一眼段棲遲,後者也聽了出來,卻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慢悠悠地品著茶湯,甚至因為太熱吹了兩口。

“你搜吧。”嵇雪眠心道,不知道你能搜出個什麽東西來。

趙禹二話不說吩咐人開始幹活,搜了一大圈,半個時辰過去了。

國子監的課堂都被搗亂了秩序,學生們竊竊私語,驚的院子裏的飛鳥都振翅而飛了。

一片片樹葉被踏起,太監們忙不迭地跑回來,趴在趙禹耳邊說了些什麽,臉色很難看。

趙禹的臉色更難看,他走近了兩步,鷹勾一樣的眼眸盯著嵇雪眠,渾身上下掃視,“首輔大人,介意咱家搜身嗎?”

嵇雪眠便起身,伸開雙臂,“不介意。”

反正那枚雙蛇平安扣已經被他藏在假山後了,防的就是有人使壞。

為了藏這個雙蛇平安扣,嵇雪眠頭一次主動去親段棲遲的臉頰,趁他不注意,順手把平安扣塞進石頭縫隙了。

結果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引發了巨大效應,說好的五百個,到最後居然快要翻出一倍去。

嵇雪眠想想就來氣,趙禹琢磨著他的神色,猶豫著開口:“那咱家就失禮了……”

一直沒說話的段棲遲卻出言阻撓,“他不介意,本王介意。趙公公,搜身就免了吧。”

趙禹不敢不住手,神情不甘:“國子監什麽都沒搜出來,這絕無可能,隻能是藏在嵇首輔身上,攝政王,您的意思是?”

“你找的不是簪子嗎?”段棲遲雲淡風輕地放下茶杯,抬起下巴示意趙禹,“他那簪子是本王送的,和宮女沒關係。”

趙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有點尷尬,又有點意料之外的惱怒,“您送的?”

嵇雪眠也有點詫異。

段棲遲不應該說這句話,他這話一出口,明擺著和太後過不去。再看趙禹的表情,這是不是說明,指使趙禹的人就是太後恩若?

恩若的目的無外乎是除掉宣沃,讓母家勢力入主朝堂,首當其衝的就是攝政王扶正,那麽必要得把嵇雪眠除掉,削減他的權柄,最方便的就是從人品不端開刀。

段棲遲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俊眉輕皺起來:“回去原話告訴恩若,找不著就不要再找了。”

趙禹吞下一口冤枉氣,“是,攝政王。咱家還有一事,既然沒發現,咱家再去宮裏其他地方找,隻不過今天皇上高興,睿王就約了戲班子在承藝園唱戲,請首輔大人和攝政王過去。”

嵇雪眠略一尋思,這時辰難道不是該就寢了嗎?看宣沃這意思,居然還有功夫聽戲?

按照慣例,今夜宣沃應該去新皇後宮裏睡,而不是聽什麽戲。

至於宣懿是什麽想法,左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承藝園的戲台子搭起來了,唱戲唱的咿咿呀呀的,闔宮妃嬪都到了,都是新鮮陌生的麵孔,初次見麵,都靦腆著性子說著話。

看起來宣沃也挺滿意的,到底是少年人,見到同齡的妃嬪,個個圍著他親密地喚他皇上,甭管他現在樂不樂意,以後就習慣開枝散葉了。

宣沃偶爾會看他兩眼,嵇雪眠便安慰性地笑了笑。

宣沃的眼眶便更紅了,像是喝醉了。

宣懿給他倒酒,又給新皇後倒了一杯,一片和睦。

嵇雪眠也就沒太注意,而是低頭看著擺在自己麵前一整壺溫溫的酸梅湯。

再一抬眼,段棲遲正在看他,眼睛裏像含著一束光,微微示意他去喝。

像顯擺什麽似的,還能是他親手熬的嗎?

嵇雪眠不由得想笑,隻好開了蓋子,抿了一口。

不涼,溫度正好,好喝到喝一壺都不夠。

這戲嵇雪眠聽著倒是好聽,就是心裏突然燥的很。

他現在尤其喜歡安靜的環境,從前也能坐著聽完幾折子戲,現在隻坐了一會兒就想離開。

坐在他身邊的臣子左聞右聞,神情疑惑:“首輔大人,你有沒有聞到一些香味?”

嵇雪眠一猜就是剛才和段棲遲胡鬧,汗沾濕了衣裳,這味道保準又是自己發出來的,就故作鎮定道:“沒有聞到。”

說完他就要離席,剛出了承藝園,就被段棲遲跟了上來。

這人的眼神像燒起來一樣燙,好像要是嵇雪眠在他視線裏消失一秒,他都抓心撓肝一樣。

嵇雪眠感受到他越來越近,“王爺怎麽也出來了?”

“宮裏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你呢,我怕你丟了。”段棲遲笑了笑,摟住他的腰,“你要去哪?我陪你。”

嵇雪眠被他摟的死緊,窄瘦薄肌的腰身在他手裏,竟然像柳枝一樣細,便暗自紅了紅臉,如實告知:“我去假山後找樣東西。”

段棲遲微微驚訝,“難道我們丟了什麽東西在那嗎?我記得沒有丟在假山後,而是毫無保留丟進了你……”

“你給我閉嘴。”嵇雪眠扭著他的手腕,把他一隻手向後扣住,這下子臉更紅了,“我早就想問你,你什麽毛病?以後不許再……聽見了嗎?”

段棲遲別過了頭,被他的小擒拿手擰的胳膊疼,硬著嘴皮子表達不滿:“好吧,我錯了。”

嵇雪眠剛想鬆手,段棲遲便輕飄飄說道:“下次還敢。”

嵇雪眠眯了眯眼睛,一巴掌揍在段棲遲後背上,段棲遲便靈巧地躥了出去,回手一把拉住他,順著宮徑一直跑,腳步不停。

嵇雪眠跟著他跑,好像身後有什麽妖怪追著索命一樣,跑著跑著,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流動起來,剛才喝過的酸梅子湯在他腹中晃呀晃呀的,感覺很是奇妙。

到了剛才那片假山後,嵇雪眠屏住呼吸不去聞,省的回想起來,從記憶裏的位置取出了雙蛇平安扣,段棲遲便湊過來看。

他舉起這平安扣,嘖了一聲,“什麽鬼東西,扔湖裏喂魚吧。”

嵇雪眠倒是看了他一眼,“我也是這麽想的,就讓他們死無對證,再逼他們一步,也許就能把“蜘蛛”從土裏挖出來。”

“嗯,一想到那八爪玩意兒也知道你的秘密,我心裏就不舒服。”段棲遲抵觸著眉眼,在嵇雪眠脖頸一側蹭了蹭,“要是抓住了他們,我挨個剁了他們,省的他們覬覦你。”

他很委屈的捏了下嵇雪眠的臉頰,“你的秘密明明隻能有我一個人能知道。”

嵇雪眠被他掐的臉皮都紅了,被迫抬著頭,讓他得逞親了個半晌。

水聲不絕於耳,在空洞黑暗的假山裏回**著聲音,讓人心跳不已,仿佛被蒙蔽了雙眼,又不能說話,隻能沉浸在彌漫的氛圍中。

不行了,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否則這家夥非得再做點什麽荒唐事不可。

嵇雪眠打定主意,至少一段時間不能和他瞎胡鬧了。

這病體也受不了,麵皮還是蒼白的,裏麵卻透著好看的桃色,非常不正常,明眼人都看的出來。

胡亂想了半天,他被段棲遲親了個夠,終於掙開,抓著雙蛇平安扣,唇角還濕/潤潤的,剛才段棲遲肯定喝過了酒,現在梅子酒的混合味道在他味覺上,竟然奇異的美妙。

段棲遲笑了一下,“好像更甜了。”

嵇雪眠不理他,腳步不停走到水池邊,一把將雙蛇平安扣扔進了水池。

他這一乍,水麵出現了一點小水花,錦鯉遊了過來,吐著泡泡,以為他是來喂食的宮女,都張大了嘴巴。

段棲遲輕車熟路地從假山後麵的一個凹槽取出了點糧食,“他們和你一樣,都很貪吃。”

嵇雪眠翻了個白眼,鳳眼一斜:“你說什麽?”

“你想哪去了?”段棲遲故意氣他,“我說,我給你熬的酸梅湯,你都喝光了,真貪吃。”

這下子就連耳根都紅透了。

嵇雪眠再也不想理他了,轉身就回了國子監。

段棲遲亦步亦趨跟上來,嵇雪眠想了想,還是問他:“你什麽時候熬的?”

“今天早朝上到一半,抽個空就熬了,在你宮裏。”段棲遲同他並肩,緩步而行,很享受的樣子,“我早就知道今晚唱戲,特意溫好了叫林淵送來的。”

嵇雪眠沒想到,注意力在另一處:“為什麽上到一半就走?百官會認為你故意不給宣沃麵子,你是他皇叔,他會很難做。”

段棲遲推開國子監的大門,很不解:“可是大忠臣首輔大人也沒去上早朝,有什麽立場說我?”

“我不去上,還不是因為你?”嵇雪眠氣不打一出來,一腳邁進去,甩袖,“總是這樣,被人發現了怎麽是好?”

段棲遲點頭,“也是,畢竟你沒少彈劾我,要是被看見咱們倆都滾到一個**去了,還指不定什麽腥風血雨呢。”

嵇雪眠忍無可忍,“王爺有事沒事?沒事就回你的王府去。”

“今天晚上的藥還沒喂你喝呢,一天三頓,省一頓都不行。”段棲遲笑的像一隻狐狸,“快要入夜了,走,回咱們倆住過的宿舍去。”

段棲遲所說的那間宿舍,在一棵三百年壽命的樹後小院子裏,因為是帝師住過的房間,一直為他留著,已經沒有學生再住了。

正值秋夜,院子裏粉白的芙蓉花開了滿院,淡淡的香氣飄在半空中,落在陡峭的屋簷上,夜色嫻靜如水,竟如畫中仙境。

院內屋落修築得規整,一點差錯都不出,是頂級的工匠花心思磨出來的活兒。

曾經他們倆就住在這個院子裏,之間隻隔了一麵牆。

就這一麵牆的距離,段棲遲愣是等了十多年,才有機會給牆鑿出個洞來。

怎麽允許有任何人把這偷光的洞給補上?

從前隻能偷偷看的人就坐在眼前,盡管他已然是權勢無匹的攝政王,顛覆超綱不過是想與不想,有沒有機會,也敵不過向眼前人再靠近一步那樣來的欣喜。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鴻溝,要一點一點跨越,眼前能讓嵇雪眠不再那麽抵觸他,已經是極大的成果了。

嵇雪眠感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很是愜意。

段棲遲墨黑如小扇的長睫纖細修長,在高挺的鼻梁下投出一片暗影,那張清俊的臉更顯深邃。

他正斜著眼睛看自己,眼角眉梢卻有一縷說不出的脆弱。

嵇雪眠頭一次注意到,他水紅色的薄唇中央仿佛含了一枚玉珠,好看的很,卻正緊緊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嵇雪眠亦是看著他,兩雙視線隻是交.纏著,誰也不說話,聽著風吹過來的聲音,撩起耳邊的發梢,搔的鼻尖很癢。

嵇雪眠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怎麽知道假山後麵有個凹陷是放魚食的?”

段棲遲聽著他的聲音,清冷泠然,像是風裏吹過來的風鈴,輕易就能撥動他的神思,不由得淺淺低笑著,“那是我鑿出來的,剛進宮那會兒,我常常一個人喂魚,沒人打擾我,還挺快樂的。”

嵇雪眠卻覺得他的語氣裏並沒有快樂的情緒,想了又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你們漠北……有什麽特別的風俗嗎?”

段棲遲反握著他,輕輕問:“風俗很多,你想聽嗎?”

嵇雪眠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刻意打探他的身世,便笑了笑,“想。”

段棲遲看著他的笑,不由得吻了吻他的手背,尋思了片刻,“我們漠北除了生性自由,愛人也可以自己選擇,須有媒人牽線,送羊馬作聘禮。”

嵇雪眠嗯了一下,“這我倒是聽說過。”

段棲遲卻深深看著他,“一旦接受了聘禮,就不允許改嫁了,生同衾,死同穴,都要在一起,所以我們隻娶一人為妻。”

嵇雪眠了然,便道:“確實與我朝不同,我想知道,通常送多少隻羊馬才是主流?這一段可以在學堂上教授學生們。”

段棲遲哭笑不得,正想說什麽,就看見有奴才慌裏慌張跑過來。

“攝政王……首輔大人……不好了,皇上皇後來了,正在屋裏砸東西吵架呢,二位主子,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