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琉璃燈明晃晃地在他身上流轉,顯得他的殺氣更重,他慢悠悠放下杯盞, 隨手一丟擲,似是不小心, 便砸了個粉碎。
碎瓷片崩到地上的肚兜麵子上, 肚兜染上了雪公子的汙血,誰也不敢過去拿, 通通束手站了起來,低下頭,發著抖不敢吱聲。
趙禹卻尖利著聲音喊道:“沒聽見皇上說什麽嗎?你們都是死的?狗東西們,還不快點把這東西呈上來!”
宣沃的臉難看的很, 隻聽見他那一向喜怒無常的皇叔滿腔戾氣, 不輕不慢地沉聲說了一句:“誰敢動,本王便剁他的手腳, 扔去人彘罐子裏養蟲。”
語氣尋常, 寒意卻令人恐懼,話裏話外的意思,居然是護著平日裏針鋒相對的首輔大人。
一時間, 長耳朵的沒長耳朵的都聽出來了, 今天這樁棘手的爛事,一向不理醃臢的攝政王是管定了。
有不怕死的狗腿子跑過去拾起肚兜,瞪眼睛一看,臉瞬間紅了一大片,燙著手了一樣丟了。
趙禹貌似慌亂, 眼珠子亂轉:“該死的東西!還不拿過來瞧瞧!”
那人卻顫顫巍巍地看向嵇雪眠,“這上麵繡著的哥兒……怎麽那麽像首輔大人?”
一瞬間眾人嘩然, 饒是嵇雪眠再鎮定,這個時候腳底也不由得晃了晃,心緒起伏不停,險些眼前一黑,當場氣暈過去。
好在他不是膽怯之輩,見慣了爾虞我詐,栽贓陷害,便暫時不去想這肚兜雪公子是怎麽得到的了。
那人已經眼疾手快地跑去給宣懿和宣沃觀看肚兜了,半晌,兩個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嵇雪眠,抿著嘴唇一言不發,震驚的神情恍惚。
“皇弟,本宮怎麽覺得,這畫中男子當真和老師一個模樣呢?”宣懿挑起眉毛,開口道:“莫不是……嵇首輔他真是個哥兒……?”
“若是真的……”宣沃用隻能幾個人聽見的聲音說著,“老師居然也能……生孩子嗎?”
宣懿哼笑一聲,不置可否,神色間卻明明白白表達了讚同之意,“蜘蛛,首輔?有意思起來了。”
段棲遲聽了個一清二楚,人人都在覬覦他的首輔大人,他們表麵上正義凜然,實則都想把他拉下高高在上的位置,搶回去,強迫他婉轉承歡。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隻是這樣的手段,令人不齒。
宣懿緩緩道:“按我朝律法,這穢/亂宮廷的罪責……是免不了了,按律應罰……首輔大人比本宮要清楚。”
“獄中服刑,刑期不等。”嵇雪眠靜靜道,人便跪了下去,麵朝下看著大紅的地毯,脊背毫無起伏,直的像是一口刀刃。
宣懿對他的態度非常出乎意料,甚至皺了皺眉頭:“嵇首輔,這畫中人真的是你嗎?”
“是。”聲音含糊,人人卻都聽得見,誰也沒想到好好的一個生辰宴會變成這副田地,皆是歎息,看戲台上神色各異的權貴皇子們,哪個朝臣又敢說話?
再去看跪在地上久久不抬頭的首輔大人,皆是歎了口氣,隻怕是不用第二天,首輔大人這豔名遠揚,甭管是冤屈還是真相,再想翻盤就難了。
而剛才護著他的攝政王,又是怎麽想的?當真就不顧及朝堂上兩派之爭了嗎?就算是手眼通天的攝政王,也能漠視朝綱嗎?
嵇雪眠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看著旁人對他指指點點,竊聲討論,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突然就覺得累了。
就是個哥兒……又怎麽樣?
夠了,這不是他的錯,他不要用別人的誣陷折磨自己。
哪怕要進監獄,以身飼虎,也要抓住趙禹的把柄,讓他死無葬身之地,這麽多年苦苦追尋的真相就在眼前,他絕不會放棄,也不會認輸。
可是……
嵇雪眠連肩膀都在發抖,今天到底是他的生辰……
他從小到大,多少年沒有過生辰了,第一次有人這樣用心替他過這一天,耗費了多少心力,隻為了他能開心。
就這麽毀了,碎成一地,再也拾不起來。
趙禹弓著腰站在宣沃身前,古怪邪佞地笑了笑,尖聲細語道:“嵇首輔有膽子用肚兜勾引皇上,還被這刺客雪公子偷來了,難不成雪公子就是你去南疆之後特意備著勾引皇上的?”
嵇雪眠仍然平靜,冷冷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一身清白,哪怕是下了獄,也定有洗清冤屈那一天。”
宣沃製住趙禹,當著諸位朝臣的麵走下龍椅,雙臂抱住嵇雪眠,將頭埋在他頸窩聞了一聞,很認真地說了句:“老師你剛才喝過甜酒嗎?好香。”
他緊緊貼著嵇雪眠,抱著不放手,執著的神情裏,有著嵇雪眠看不懂的欲望和成熟。
嵇雪眠也沒有讓他放手,垂眸看著他的頭發,輕輕把手放了上去,摸了一摸,“是嗎?臣的錯,熏著陛下了。”
宣沃鬼使神差地抬手,抽出嵇雪眠束發的簪子,一把扔在了地上,“沒有,朕喜歡。”
烏發散落肩頭,披到脊背上,清瘦頎長的身姿像是脆弱易折的竹子,發絲一縷一縷貼在他雪白的臉頰上,顯得他這個人,美得像是個隨時會消散的夢境。
他這副不規矩的形容,除了段棲遲,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當即發出一片囈語聲,仔細聽去,全都是驚詫首輔大人不僅身懷異稟,且貌美堪比一傾傾國的妖姬。
嵇雪眠甚至微微笑了笑,似乎在安撫著他:“陛下,讓您失望了。”
宣沃指間還有他薄涼纖細的發絲,卻不由得後退一步,憤怒、驚訝、期待,在他臉上輪番上演。
“老師,你的意思是心甘情願下獄?不行!你說是誰畫的?你說了,朕就不讓你下大獄!朕要罰那個人,把他刺配蠻荒之地,如皇叔說的那樣,做成人彘裝進蟲罐子裏!”
肚兜上的人嵇雪眠看的分明,不是段棲遲畫的,畫的那個人卻是和嵇雪眠一樣。
哪怕是照著雪公子畫的,九分神似也夠了。
趙禹這盤棋下的真好,布局這麽久,針對的卻是他嵇雪眠一個人。
他讓蜘蛛遠赴南疆監視他,挑選雪公子服侍皇上,派遣小太監打探嵇雪眠口味,就為了今天。
趙禹和他有什麽仇?
可是嵇雪眠沒有證據,所有的人證都死了。
他不能栽贓在段棲遲頭上,如果趙禹有一箭雙雕的心思,那他恐怕是要輸了。
嵇雪眠跪下磕了個頭,“臣也不知道是誰畫的,如果陛下感念臣輔佐您多年,就讓臣自證清白。”
“臣,不認罪。”他輕輕說,嗓音喑啞,像是碎成一地的瓷器渣子,刺進耳膜裏,鮮血淋漓。
宣沃終於回過神來似的,“不成!老師你……你不要離開朕!朕……朕不讓你走!”
宣懿上前拉住他,“皇弟,你醒醒,你麵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罪名沒有洗清之前,他不再是首輔,也不再是帝師了!”
“奪他的權,你也敢?”甫一出口,語氣平靜的讓段棲遲自己都吃驚。
段棲遲看著他們演了半天,覺得看夠了。
沉重的寂靜像是掐住了所有人脖子那樣,讓人窒息。
段棲遲起身,語氣並不嚴厲,甚至聽起來十分溫和。
可他的眼睛紅的像是地獄裏走出來的惡鬼修羅,看著這滿座的人,像是看一群敵軍,下一秒就要屠殺殆盡。
宣懿震驚道:“您這樣做,將無辜的太後置於何地?去請太後來!”
小廝臉色難看:“……睿王殿下,去請過了,太後說身子不適,原話說,九哥哥的事她管不了……”
有人義正言辭:“攝政王陛下,您莫不是要視祖宗律法於不顧?您這是大逆不道!”
“律法?大逆不道?”段棲遲垂眸笑笑,“本王自打坐上攝政王之位那天起,就不怕再多背負幾樣罵名。”
宣懿怒喝:“您!”
段棲遲似笑非笑:“不服氣嗎?”
宣懿隻好忍氣吞聲:“不敢。”
段棲遲負手,“從今夜起,嵇首輔就待在攝政王府,哪也不去,誰也不見。若是叫本王聽到流言蜚語,從誰那傳出來的,誰就提頭來見。”
有人便肅聲道:“攝政王的意思是,嵇首輔無罪?”
“無罪。”
段棲遲眼前,嵇雪眠猶如陷入夢魘一樣的絕境裏,他垂著頭,跪著的身影快要震碎。
這就是他一心維護的江山社稷,到頭來反咬他一口,拿著大棒子打他,還不許他喊冤喊疼,非得把他扔在天下人眼前受盡辱罵,用這一件事反反複複不肯放過他。
到底是誰?
連個生日都不讓他好好過?
硬是把他的傷口扒開,展示給所有人看個清楚,邀請大家一起笑。
段棲遲突然不敢去看嵇雪眠的臉,他怕自己殺意滅頂,叫今天晚上見到的所有人都挖了眼睛,不能活著出這個門。
眾目睽睽之下,他將嵇雪眠拉起來,誰知道嵇雪眠像是一條脫水魚一樣掙紮,段棲遲差點按不住他。
直到嵇雪眠看見段棲遲那張臉,繃緊了表情的臉再也無法冷靜,瞬間就要崩塌。
嵇雪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隻是在這一刻看見段棲遲,他忽然覺得很安心。
段棲遲牽著他出了宴席,嵇雪眠渾渾噩噩的,一路上,在風裏,他不可遏製地嗚咽起來,聲音細細微微,不知道他是在說話,還是在哭泣。
“皇上!”
“皇上息怒啊!”
“皇上……您何不趁現在把攝政王和嵇首輔都打入大牢!”
“閉嘴!”宣沃瘋了一樣摔東西,“誰再敢在宮裏、在朕麵前提這件事,殺無赦!”
末了,秋風吹進來,宮廷裏喜慶的燈籠搖搖欲墜,宣沃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第一次清楚的覺得,他的老師好像不再屬於他了……
“沒有抓住蜘蛛之前,嵇雪眠還是首輔,還是朕的老師,誰敢非議他,朕不會留情。”
他的老師,他隻能護到這裏了。
宣沃捂著眼睛蹲下來,終究是因為顧忌著皇位的牽製太多,不能再肆意多言些什麽了。
出了宮門,才遙遙聽見杯盞果盤碎了一地的聲音,還有奴才大臣們跪在地上山呼萬歲,請求皇帝不要生氣的聲音。
段棲遲一概不去管,有人來找他的麻煩,奴才們侍衛們攆出來追,被隨時埋伏在暗處的林淵和蘭慎擋住,纏鬥在一起,帶著不死不休的戾氣。
段棲遲無暇關心其他,他隻能感受到瑟瑟秋風裏,他攥著的那雙手的溫度正在逐漸流失。
他不由得緊緊握住了嵇雪眠單薄修長的手掌:“司伶,司伶?”
那雙手被他握緊了,半晌,嵇雪眠才輕輕地握了回來,小心翼翼的,像是被丟棄過又找回來的貓兒,漸漸地越來越緊,可憐巴巴的,好像怕再被丟棄一次那樣。
他說:“帶我走,不要被人看見……”
段棲遲直接剝了他的官服,翻過麵來蒙住他的頭臉,一把把人抱起來上了馬,不多時就帶他回了攝政王府。
他吩咐貴叔:“關緊了大門,不管誰來敲都不見。”
貴叔見這架勢,手腳利落地叫人堵門。
果不其然,前腳段棲遲把人帶回府,後腳就有大內侍衛追上來,但他們突不破十級戒備的攝政王府,苦戰許久。
屋子裏,燈火明滅。
火光沾染在嵇雪眠下巴上,臉頰上,眉眼上,暖黃的光線又柔又淡。
嵇雪眠坐在榻邊,好像被人抽去了神經,直愣愣地看著段棲遲。
段棲遲半跪下來,神色也不禁動容,溫言軟語地哄著:“司伶?”
“對不起。”嵇雪眠低頭。
段棲遲輕聲回:“嗯?”
嵇雪眠喃喃說道:“是我,我毀了這一切……生辰宴…你的禮物…對不起。”
嵇雪眠這樣說著,一邊搖頭,青絲如墨甩了一身,眼角滾落了幾顆眼淚,沾在撲閃濃密的睫毛上,雖然麵無表情,可是他眸中的神采都要消散了,像是失去了光亮的星星,消失在地平線邊緣。
段棲遲見不得他這模樣,抱住他不讓他亂動,低聲安撫著:“好了,好了,沒事的,你再哭,我就要疼死了。”
他的手被雪公子的劍刺傷了一片紅,一道深刻的傷痕割破了他的皮肉,像是一條醜陋的蛇,永遠都要提醒著他這一晚上的噩夢。
他的手臂忽略了疼,抓著段棲遲的衣袖,指節蜷曲,不肯鬆手,不知怎麽的就止不住哭:“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以為我能忘……爹娘……那場火……都是因為蜘蛛……我對不起爹娘,隻怕不能給他們報仇……”
“不會的。”段棲遲就這麽用盡勒斷骨頭的力氣抱住他,感受著他的血液漸漸暖和起來,胸中有一種銳痛的悲傷要奔湧出來,“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段棲遲側頭,霸道又不講理地吻住他,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狂,慢慢的,他開始一圈一圈的順著他的唇角,舔吻的聲音在寧靜的屋子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嵇雪眠被他占據了呼吸,不由得扶住他的肩膀,鮮血從他咬破的裂口湧出來,血/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
段棲遲貪婪地渴飲著他的沉默和恐懼,嵇雪眠卻把他摟的更緊,似乎一點感覺不到疼,緊緊相貼,沉迷的心智不想清醒。
嵇雪眠唇上沾了一絲血跡,被段棲遲舔去,頭抵著頭,誰也沒有說話。
“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不要說對不起。”段棲遲扶著他躺下,給他蓋上被子,擦去他臉上的眼淚,“現在閉眼睛,睡一覺,明天醒來,你害怕的事情一件都不會發生。”
段棲遲聽見蘭慎和林淵來了,輕輕解開他纏繞的手,想出門去說幾句話。
嵇雪眠卻不肯,狹長漂亮的丹鳳眼抬起來,潔白的眼珠裏透出淡紅的血色,聲音嘶啞暗沉:“你要去哪?”
段棲遲攥了他的手,五根手指穿插/進他的手心,緊緊合攏著:“我馬上回來。”
“別走,你留下來,陪我……我怕再一睜開眼,連你也不見了……別走……”說著聲音漸微,竟然睡了過去。
他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角還濕潤潤的,像是夢裏也不得安寧。
段棲遲把他手臂上的傷口好好地包紮了,燭火搖曳,映的他的臉愈加白皙動人,段棲遲卻沒有別的心思,在他額角親了親,知道他聽不見,便說與自己聽:“就算你趕我,我也絕不放你走,再難我也認了。”
林淵和蘭慎早就候在外頭,兩張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恐慌,看見段棲遲一個人從殿裏走出來,兩個人緊忙著圍了過去,“王爺!”
林淵低聲耳語:“王爺,末將看過那肚兜了,顏色極新,像是剛畫的,肯定是在南疆那幫蜘蛛沒死幹淨,緊趕慢趕畫出來的東西,今天特意誣陷嵇首輔。”
段棲遲看著天邊怒卷的烏雲,又是一個雨夜,雷電隱隱約約露出些頭角,在厚密的雲層裏透出刺破黑暗的光芒。
段棲遲揉了揉眉心,“去查誰和嵇府有仇。還有,”他如鬼魅低語,“剛才撿起肚兜的奴才,找到他,裝進大罐子裏,之後自會有人陪他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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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
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