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嵇愈摸摸下巴, “這倒是個新思路,雪眠年紀也不小了。”

梅常青悄聲說道:“先說好了,嫁妝我出, 我就那麽一個寶貝妹妹,她不在了, 雪眠就是我親兒子一樣的, 這事你別管了。”

嵇愈一背手,嚴肅搖頭:“那怎麽行?來日嫁給了攝政王, 攝政王也是要入我們嵇氏族譜的,現在嵇氏一族我是長輩。這樣,嫁妝你一半我一半,別跟我搶!”

嵇雪眠遙遙地就看見兩位長輩你來我往爭論個不休, 掙紮著一口一整晚安胎藥都喝了進去。

結果就這麽嗆到了氣管, 咳個不停,咳了幾下, 竟然覺得惡心。

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覺得惡心了, 他最近總覺得反應開始明顯起來,這才三月半,若是到了六七月份的時候……

看來是時候買些寬大的衣裳備著了, 他可不行挺著個肚腹上朝, 這……也太不雅了。

梅常青和嵇愈吵個不休,甫一聽到這幹嘔的聲音,雖然極其短促隻有幾下,也讓他猛然衝了過去,“雪眠啊, 你這是……”

嵇愈並不知道他是個哥兒,梅常青卻聽妹妹說起過這回事, 還說不讓跟夫家提起,究其原因,嵇氏一族輩輩掌權,這一輩隻有嵇雪眠一人,嵇家的基業是一定要落在他頭上的。

因此,梅常青留了個心眼,沒有告訴嵇愈,他坐到嵇雪眠對麵,悄聲問道:“雪眠,你是不是懷孕了?”

嵇雪眠一愣,“舅舅你……”

梅常青快速說道:“我知道你是哥兒,無妨,你也不用騙我,你就告訴我,孩子是誰的?”

似乎是極其難以啟齒,嵇雪眠臉稍微紅了紅,“攝政王。”

見他居然臉紅,梅常青猶如五雷轟頂,呆呆坐在那,“我的個天……”

嵇愈猶不覺得,這時才走過來,肅穆問道:“前幾日同你私會的人是不是攝政王?”

“是。”嵇雪眠也沒什麽能藏的,這裏是攝政王府,他本不該出現在這。

梅常青這才緩過神來:“你是不是真的屬意於他?還是說他強迫你的?”他視線下移,意有所指。

“不是。”嵇雪眠剛想解釋一下在南疆的事,就聽見王府大門打開了,一身錦繡緞袍的攝政王長腿一邁下馬,牽住韁繩交給小廝,闊步走進來,深邃的眉眼在看見嵇雪眠的那一瞬間便染上了一點笑意。

“剛巧,本王正要派人去請。”

段棲遲並沒顧及君臣架子,示意下人們搬幾個椅子。

他坐在嵇雪眠邊上,聞了一下藥,是熟悉的清苦味,便道:“可有用處?”

嵇雪眠抬眸:“有。”

段棲遲便點點頭,見他臉上不經意流露的脆弱嬌貴的模樣,心裏惴惴不安惦記著的一塊,突然就放下了。

在軍營練兵的時候,段棲遲一心掛念著他,生怕他想不開。

現在看來,嵇雪眠還是那個生死不驚的首輔大人。

他昨夜不由自主的依賴自己,雖然嘴上不提,但段棲遲很高興。

嵇愈:“王爺,詔下官們來,可有要事?”

段棲遲請他們坐下,大略講了一下猜測趙禹是蜘蛛的事,“二位可知趙禹這個人是什麽來曆嗎?”

梅常青琢磨了一下:“他兄長叫趙祥,起因是誣陷二殿下的生母和侍衛偷歡,險些害了二殿下姓名。後來嵇家老國公提議太監不得幹政,才撤掉了大內總管趙翔的職,趙翔受不了才死於跳井。”

“當時趙禹還是個孩子,三皇子出生時,已經病入膏肓,正逢漠北部強盛,先皇就另選了一個孩子送去了漠北部做質子,也是妹夫親自送過去的。”

“也有傳言,送去的孩子才是真的三皇子,後來病死的那位是假皇子。隻可惜那孩子去了漠北後無人養護,成天混跡在狼群裏,恐怕早就死了。”

“至於是誰做了這狸貓換太子的事,就不得而知了,隻有傳言,趙翔和趙禹臨死前進了三皇子母妃的宮裏……”

梅常青和嵇愈隻說到這裏,看著段棲遲的神情陰晴不定,住了口。

段棲遲卻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除了先皇授意,誰還有這樣的權柄。”

嵇愈點點頭:“自然,後來漠北部歸順朝廷,太後帶著您進宮,一晃就是這麽多年,您做了攝政王,和我們雪眠共同佐政,國泰民安啊。”

嵇雪眠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聽到最後,心裏狠狠揪住了。

如果所料沒錯,段棲遲便是那偷換了的三皇子,年齡不及宣懿大,也是對的上。

怪不得蜘蛛在南疆時便說段棲遲是個沒人要的小狗崽子,趙禹知道的話,他們自然也都知道……

其實是小狼崽子才對吧。

嵇雪眠突然不知道怎麽麵對段棲遲才好,先皇是他的恩人,沒有先皇的知遇之恩,他不可能有機會成為帝師,首輔。

可若不是先皇,段棲遲不會摸爬滾打那麽多年,和狼搶吃的,甚至可能吃生肉,被咬到奄奄一息,今天活著,明天就可能命喪黃泉。

他若是把這事公開了,真要篡位,嵇雪眠是無論如何也攔不住他的。

可是,宣沃,段棲遲……

同樣是皇子,一個錦衣玉食,一個垂死掙紮。

段棲遲是如何活的下去?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求了當時還是少女的太後,回到京城,還入了國子監讀書。

而當年段棲遲不被學生們待見,隻是因為他過於凶惡,眼神像是一柄刀,殺人不見血。

原來是生活在狼群裏的緣故……

想到這裏,嵇雪眠突然摸了摸肚子裏未成型的小娃娃。

那這孩子……

便是先皇的皇孫了?

嵇雪眠難以接受,直接站起身來,因為起的太快,腦子一片模糊,站立不穩。

段棲遲眼疾手快扶著他,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腰,溫柔又焦急地問他:“這是怎麽了?”

嵇雪眠不自知地靠在他肩上,低聲喘著氣,搖了搖頭,隻是靜靜地說道:“頭暈。”

層層疊疊寬大的衣袍下,嵇雪眠緊緊攥住他扶著自己腰身的手,閉著眼睛平複著呼吸。

一睜開眼,才發現嵇愈和梅常青還坐著呢,兩位長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

像是終於甩出去了個什麽大包袱一樣高興。

嵇愈也免不得撫著胡子:“還是多謝王爺在宮宴上替雪眠出頭,下官還道你們倆何時走的這樣近,原來竟是……嗬嗬,好事,好事啊。”

梅常青也道:“雪眠幼時有過前往漠北的經曆,卻也和王爺不相熟,不至於如此親近。看來,我們嵇家要和攝政王府結親戚了,確實是喜事一樁。”

嵇雪眠皺眉:“侄兒曾去過漠北嗎?”

梅常青一嘖聲:“可不是嗎!那時妹妹念及三皇子年幼可憐,就讓你父帶著你送他,也正好看看漠北風光,回來讓你寫了一萬字旅行文章你忘了?”

嵇雪眠隱隱約約有點印象,再一去看段棲遲,卻發現他極其罕見地別開了自己的視線。

見時辰差不多了,段棲遲便道:“二位留下一同用膳可好?”

梅常青擺手:“不成,下官得去聽戲。”

嵇愈搖頭:“下官約了舊友吃酒,還是等下回的吧。”

二人走後,段棲遲再也忍不住了,把嵇雪眠抱進懷裏,貼著他的耳畔,一下一下地親他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問他:“你當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嵇雪眠低下頭,耳廓都被燒紅了,“時間太久了。”

嵇雪眠回手揪住他的袖子,雖然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避他的親吻。

如此軟脾氣好說話的首輔大人可不多見,段棲遲怎麽能輕易就放過?

他輕輕勾起眉眼,唇角微挑,“好,那我幫你回想一下。”

話音剛落,他便從袖中取出個小盒子,打開了扔一邊,將盒子裏的東西含在口中,低頭吻上他的唇。

甜的要命,原來是糖。

“本來我想著你心情不好,吃些甜的會開心起來,沒想到……”段棲遲鬆開他,一笑:“你竟然忘了當年送我糖吃的事。”

嵇雪眠咬唇:“當年我是這麽給你糖吃的嗎?”

段棲遲思考:“確實不是,你是這樣給我的……”

他拉過嵇雪眠的手,“一間小馬車,你拿著一顆糖,放進我嘴裏,問我,好吃嗎?我舔了舔你的手指,說好吃,你問我,還要不要吃,我說,我想吃……”

段棲遲含著笑,就這麽笑眯眯地看著嵇雪眠,又拿出一顆糖放進嵇雪眠掌中,“你再喂我一次。”

嵇雪眠像是被他蠱惑了一樣,撚起那顆躺在他掌心裏的糖。

修長的手湊到他唇邊,糖才一碰到,便被他輕輕咬住了。

又討好地舔了一下。

連帶著幾根手指都被他含在口中,細細吮吻。

嵇雪眠感覺指尖一痛,又一熱。

嵇雪眠被他暗沉隱晦的眼神盯到臉發燙,破天荒沒有動。

段棲遲含著那顆糖,眼神裏卻分明都是濃稠的思念。

他垂下眼眸,失笑一聲,“真好吃。”

嵇雪眠也嚐到了口中甜蜜蜜的味道,段棲遲這樣落寞的神情,倒是喚起了他的一絲回憶。

倒真像個被丟棄的小狼崽子。

原來在國子監相識之前,他就已經遇見過段棲遲。

段棲遲若是一直不提,他永遠也不會想的起來。

那段棲遲就會帶著這一點沉痛的記憶,獨自咀嚼,他不會告訴自己狸貓換太子的事,也不會告訴自己他在漠北遭了多少罪。

嵇雪眠欲言又止,可他隻能把手放在段棲遲臉頰上,不知道怎麽辦。

隻聽見段棲遲哢嚓幾聲把糖嚼碎了,咽下去,忍不住又笑起來,“沒有了。”

嵇雪眠的臉頰又紅了起來,見他懶洋洋地歪著頭,貼著自己的手,笑著看自己,“怎麽辦?我還想吃。”

嵇雪眠一時恍惚。

他低頭,咬著這顆糖,親上他的嘴唇,輕輕撬開他的齒,讓一顆圓溜溜的糖果滾落進去。

“吃我的……”

這顆糖在舌尖滾來滾去,一會兒被嵇雪眠咬住,一會兒被段棲遲推過來,一顆甜絲絲的糖,不知道什麽時候化成了甜水,交融在唇齒之間,又落入誰的喉嚨,被一口一口咽下去,直到甜味隻留下餘韻,還不停歇。

嵇雪眠低低咳了一聲,段棲遲便鬆開他,把他摟在懷裏,頭埋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好聞的香氣。

嵇雪眠這才問他:“你今天忙什麽去了?”

段棲遲在他耳邊輕笑:“不生我的氣了?”

嵇雪眠被溫熱的呼吸弄得耳朵癢癢的,深吸一口氣:“你快點說……”

段棲遲把他正過來,垂眸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雖然當年的糖隻能甜那麽一會兒,但是因為那顆糖,我才活到今天。”

“眼下漠北餘部又要造反,這場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開打,”段棲遲緩緩開口,頓了頓,“若有那一天……隻要想到曾和你共度的日子,便死而無憾了。”

嵇雪眠便知道沈敬日日來找他是為了什麽了,原來是軍務緊急,邊疆又不穩了。

嵇雪眠心中一動,覺得“死而無憾”一詞甚是刺耳。

“那我再送你一樣東西。”

嵇雪眠打開衣襟,摘下掛在脖子上的一對罕世僅有的玉佩,拿下咬.合的一半潤玉,交付在段棲遲手中。

“你不能死而無憾,你若是死了,我有憾。”

“這是……?”段棲遲攥著玉佩,不解看他。

嵇雪眠靜靜說道:“欠你的定情信物。”

段棲遲就那麽怔怔地看著他,眼睛動也不動。

嵇雪眠輕聲:“雖然不是糖,但是……夠不夠你再多甜幾十年?”

“我知道諸事不成全,那我便強求個成全,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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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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