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飯一直吃到快要吃完, 段棲遲都用一種深度探究的眼神打量嵇雪眠。
嵇雪眠偶爾和他的視線對上,馬上就扭頭移開,有點緊張, 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一個盯,一個躲, 樂此不疲。
“昨天晚上, ”段棲遲一邊喝粥,一邊抬眸看他:“怎麽浪成那樣?”
嵇雪眠的臉唰一下紅透, 一口氣差點堵死在喉嚨裏。
他心裏有鬼,他自己知道。
昨天晚上是一時情迷,很多細節不用深究,倆人想念了彼此一年多, 滾到床|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唯一有一點, 嵇雪眠怕露餡。
小樓裏沒蠟燭,沒月光, 眼睛看不清, 但是其他感覺特別靈敏。
他現在最怕段棲遲問他,身上的奶味是怎麽回事,濃到他自己都聞得見了。
段棲遲輕笑, 不算咄咄逼人的問他:“雪眠,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嵇雪眠心裏跳慢了一拍,看著段棲遲越過一整張桌麵,俯身逼近了他。
嵇雪眠本能要向後躲,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溫柔地摩挲著, “躲什麽?昨晚上的浪勁兒去哪了?”
“沒有。”嵇雪眠眼尾都燒紅了,“我沒什麽事瞞你的。”
段棲遲知道他又羞了, 舍不得他這樣,語氣軟下來:“雪眠,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他視線下移,意有所指地對準了緊閉的胸|口衣襟:“為什麽半年過去了,還有……”
“意外。”嵇雪眠堵住他話頭,強裝鎮定:“喝多了下奶湯,留了點後遺症,我瞞你的……就是這件事。”
段棲遲心疼,他就不該問這話。
歎了口氣,想起一眼都沒見過的小崽崽,心裏疼的揪成一團。
可比起小崽崽,他一想到嵇雪眠懷著孕去漠北,吃不飽穿不暖也睡不好,一待就是一年多,心疼的無以複加,像是一把刀擱在心裏攪。
昨天晚上嵇雪眠的狀態明顯不對勁,段棲遲一邊溫柔地和他溫存,一邊擔憂他是不是因為孩子的事心裏難受,所以用熱情來轉移注意力。
別人不知道、沒見過,他知道,他的雪眠從來沒有這麽主動過,有點刻意。
段棲遲想到這裏,親了親他的手腕,有點後悔:“對不起,我也沒想提的。其實昨晚,你不用那樣為難自己哄我。”
段棲遲頓了頓,補充一句:“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我都愛看,披身麻袋也好看。”
嵇雪眠被他逗笑,反握住他的手,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我不為難,我就是……不太擅長,下次……我好好學學。”
段棲遲頓了下,被嵇雪眠的話裏的意思勾的呼吸一滯。
還有下次?
段棲遲被他弄得,呼吸都熱起來。
段棲遲再也吃不下去飯了,放下碗筷走過來,拉了個凳子坐在嵇雪眠身邊,拿起粥匙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寶寶。”段棲遲歎了口氣,語氣低迷:“是我不好,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才能更心疼你一點,怎麽能把你丟失的都補償回來。”
嵇雪眠被他一聲寶寶又給叫臉紅了。
真正的寶寶還在嵇府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他的兩個親爹在這搶占了他的稱呼。
嵇雪眠垂眸,“現在……就很好。”
段棲遲摸了摸他細瘦的腰,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最終一句都沒說。
嵇雪眠明白他,他越是心疼,越是有話不說。
段棲遲收起情緒,喂他喝粥,目光繾|綣又溫柔,仿佛怎麽看他都看不夠,“你先吃飯,吃完飯你要去內閣的話,我陪你。”
嵇雪眠不習慣被人喂,但是他和段棲遲也沒什麽講究的了,他願意喂,嵇雪眠吃就是了。
一口被吹溫的粥進了胃裏,嵇雪眠本來心肺都不好,功能很差,帶的胃也總是疼,吃東西不僅要慢,說實在也挺矯情的。
他雖然沒告訴過段棲遲,他胃不好,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喜好已經被段棲遲記的一清二楚,連米粥要煮半個時辰左右都記得。
嵇雪眠環顧四周,還是熟悉的攝政王府,還是熟悉的攝政王,不由得心裏一暖。
他頭一次覺得,有個人陪在身邊,也不錯。
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林淵腳步踉蹌地跑進來,臉上全是紅唇印子,誰知道他的臉皮比唇印還紅。
“王爺,外麵糟了,睿王找的那群女子又來鬧,這才幾個時辰,已經鬧了兩次了。”
林淵非常憋屈,一臉的不願意:“看把屬下親的,這名聲傳出去,以後還怎麽娶媳婦?”
段棲遲看他這狼狽樣子沒忍住,微不可查地低笑一聲,“那本王的名聲就不是名聲了?”
林淵有點心虛,“嵇首輔不是還沒說什麽嗎?再說,嵇首輔不會介意的。”
嵇雪眠被點名,幹咳了幾聲,“我介意。”
段棲遲和林淵齊齊看向他。
段棲遲眸光微微一亮,“雪眠,你的意思是……”
嵇雪眠介意的三個點很簡單。
第一,嵇尋英還小,他爹就變成了“逛窯|子”的不正經攝政王,這不行。
第二,睿王這招數特別可恥,但是有效,段棲遲不能認輸,不能讓歪風邪氣滋長,讓有心人效仿。
第三,段棲遲的名聲……也有他嵇雪眠的一半。
嵇雪眠淡淡道:“帶我出去看看。”
林淵忙不迭帶著倆人出了王府,一推開門,嵇雪眠看見烏泱泱一群女子待在外麵。
穿什麽樣子的都有,甚至還有男子,一個個哭哭啼啼的,哭訴攝政王是個負心人,睡了就跑,連銀子都不給。
嵇雪眠搖搖頭:“笑話。”
有人問他:“你不信?你少袒護攝政王,他就是這麽個人!”
段棲遲覺得自己渾身長滿了嘴都解釋不清,眸露凶光,殺意顯現,那人嚇得差點跌倒。
但最要緊的,段棲遲拉著嵇雪眠的手,語速很快:“雪眠,你別信他們的,我沒有背著你亂搞,要不你回去驗我,隨便驗,我絕對不躲。”
看著他那副有點慌了的表情,這哪還是威風八麵的攝政王?
嵇雪眠不由得失笑,低著眼睛,爭取不讓別人看出來。
笑了片刻,段棲遲心驚膽戰的看他抬起頭,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清冷。
嵇雪眠朗聲道:“你們所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有人不服:“為什麽?”
“為什麽?要跟你解釋嗎?你們要是還不走,我保證你們的腦袋、馬上落地。”
嵇雪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甚至微微偏了頭,這表情渾不像講笑話。
林淵打怵,小聲:“首輔大人,殺氣不減當年,更勝從前。”
段棲遲沒說話,心裏表示讚同。
其實嵇雪眠話還沒說完。
那股說不上來的保護欲又在作祟,從小就這樣,段棲遲一被人欺負,他就控製不住要保護他。
就算現在他是攝政王,嵇雪眠也改不了這個毛病。
“回去告訴你們睿王,”嵇雪眠聲音不大,所有人都聽的清:“他是我的人。”
大家都安靜了,一片死寂。
嵇雪眠慢悠悠道:“誰再敢汙蔑他一句……”
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段棲遲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在一瞬間決堤,爆發,崩潰,心髒馬上就要爆|炸了。
林淵都傻了,看著攝政王一把將話還沒說完的嵇首輔打橫抱起來,大跨步往府裏走,留下林淵和男男女女們相顧無言。
瞎子都看出來了,這倆人之間,小別勝新婚,那啥火正焚著身呢。
林淵累了,揮了揮手,扔了一地銀子:“咱王爺不差銀子,也不是睡了就跑,而是睡了人家不讓人家跑,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再別來了,聽點話吧。”
拿錢辦事的男男女女們卻沒散,而是圍在府前,興奮地起哄,活像一群鬧洞房的,尤其是姑娘們,發出一陣激|動的驚叫聲。
林淵扶額,其實他心裏也特別激|動,見證了他們王爺多年付出,終於得到了回應,心裏高興的要死。
但是林淵剛才被漂亮姑娘們親了好幾口,不得已保持著風度,守著府門,心裏說,還是首輔大人厲害,一句話輕飄飄,讓睿王的陰謀詭計碎了一地,力挽狂瀾,讓攝政王徹底洗白了,還多了一群心生豔羨的少男少女。
段棲遲在花園裏隨便找了個地方就把嵇雪眠放下來,整個人火燒火燎的,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刻也等不了了。
嵇雪眠似乎也被自己剛才的豪言壯語給驚到了,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是能看到他的耳根紅成了火炭,連著衣襟裏的皮膚,全都燒紅了。
段棲遲要是還能忍,就不是人了。
他沉聲,聲線有點抖:“我一直有一句話,想問你。”
嵇雪眠好像知道他要問什麽,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你、你問。”
段棲遲一句“你喜歡我嗎”都溜到嘴邊了,愣是給咽了回去,換成:“我喜歡你。”
嵇雪眠一愣,這叫問?
但是上次段棲遲說這句話,還是在南疆,他們還水火不容,沒說一句話都藏著八百個心眼的時候。
那個時候聽到,嵇雪眠就有點受不了,現在又聽見一次……
嵇雪眠就更受不了了。
被他這樣念念不忘的追逐著,一顆真心反反複複捧上來,不管得到什麽答案,是接受還是拒絕,都義無反顧,他都不怕的嗎?
嵇雪眠的心突然有點疼,段棲遲也會怕的吧。
畢竟到了現在,段棲遲都沒敢問那句話,人心肉長的,嵇雪眠也不是鐵石心腸。
嵇雪眠咬著牙,眼眶有點紅:“我知道。”
段棲遲嘴唇抿成一條線,把他抱起來擱到花架子上,他的衣服被初春綻放的花瓣沾了一大片花|汁,顯得他整個人比花還漂亮。
鼻腔裏都是花香,香的嵇雪眠心情很好,更不舍得了。
段棲遲盯著他的臉,“你,對我,有沒有……?”
接下來的話他確實不太敢問,在沒得到任何回答之前,他都不敢篤定,他會不會聽到他想要的那句話。
嵇雪眠一聽這話,心裏就有點受不了。
他抬起下巴,仰著頭,眼淚就在眼眶裏晃晃悠悠的,他不想讓自己哭出來,顯得太傻了。
但是眼淚還是從眼角流出來了,嵇雪眠有點難堪地偏著頭,嘴上卻一字一頓告訴他:“我喜歡。”
段棲遲的心突然開始狂跳,不知道是被他的眼淚迷花了眼,還是被他說的話迷亂了心。
從來說一不二的攝政王頭一次把姿態放的低到不能再低,幾乎是半跪在他身前,抬著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能不能……完完整整的說一遍?一遍就好。”
嵇雪眠再次被他小心翼翼的神態弄得……心軟的很。
大寧朝建國以來唯一一個名聲遠揚的攝政王,外攻邊疆內理朝政兢兢業業,甚至沒有趁皇帝之危奪位,把隱晦心事藏了這麽多年,隻為了自己。
他就想聽一句承諾,嵇雪眠不願意把這件事變得那麽難,段棲遲說心疼他,他自己又何嚐忍心。
嵇雪眠剛哭過一次,嗓音變得啞了許多:“段棲遲,我喜歡你。”
段棲遲整個人都僵住了,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
嵇雪眠卻不躲,有點執著:“一遍不夠。”
段棲遲瞳孔晃了晃。
嵇雪眠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段棲遲,我喜歡你。”
“我是真的喜歡你。”
段棲遲眼前發黑,再也忍不了了,這個回答,他等了半輩子那麽久。
久到他都要決定用一生去鋪墊,就這麽猝不及防的,被他輕易揉|軟了心髒。
他起身,按住嵇雪眠的肩膀,不許他走,偏頭吻了上去,極其用力。
嵇雪眠不躲,不逃,還輕輕勾住了他的脖頸,整個人都很順從。
兩個人的心跳聲就這麽此起彼伏地,蹦來蹦去。
親著親著,段棲遲突然輕輕銜了一下他的下唇,俊美的臉上,情難自製。
他極盡溫柔,低聲問他:“從現在開始,沒人的時候,你要不要換個稱呼叫我?叫那個……以後就別改了,行嗎?”
嵇雪眠盯他看了幾息,“叫夫君麽。”
嵇雪眠微微露出點笑意,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夫君,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