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雪眠一隻手肘抵住他胸膛,長睫掛著薄霧,不由得紅了眼眶,“你……說什麽?”
段棲遲挑起一邊長眉,心裏突然就燥了起來,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便摘下他束發的簪子,把他放平。
段棲遲笑了笑,“你好好躺著,別瞎走動。”
“你故意的?”嵇雪眠呼吸不暢地看著他,好像段棲遲怎麽欺負了他一樣,“我想出去吹吹風,你也不許嗎?”
他一頭烏發披開,如墨池打翻,襯在那身雪白的皮膚上,丹鳳眼挑起,眼角眉梢都蘊含著惱怒。
像一隻渾身炸刺的小白雀。
段棲遲恍惚間,這副模樣與少時的嵇雪眠重合。
分明是同樣一張清冷到結冰的臉,生生多了那麽些不一樣,好像長大後的他更漂亮了些。
知道他熱的難受,段棲遲隻好風輕雲淡,柔聲細語地哄著人道:“首輔大人難不成還要奏我一本?你我多年相識,我還能害你不成?”
他的話像石頭子一樣把嵇雪眠腦袋砸的渾濁,本來就委屈著,這下子更想不開了,“你走開,讓我出去……”
段棲遲便笑眯眯的,“我知道你不愛聽,就像咱們的太傅常說的那樣,我是為了你好。”
嵇雪眠久久才緩過神來,“那……那你說,為什麽?”
“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就算我說,你聽得進去嗎?”段棲遲扯下他發上束帶,想縛住他兩隻腕子,不讓他亂動,“好了,乖一點。”
奈何嵇雪眠狠了心要掙脫,兩隻手帶著力氣亂甩,啪的一聲,段棲遲被他不小心扇了一巴掌。
嵇雪眠扇完他,自己也愣住了,但是眼角仍是紅的,“我……不是故意的。”
段棲遲的臉頓時落了一個巴掌印,火辣辣的。
再去看嵇雪眠,知道他正糊塗,段棲遲的心裏雖然有點冒火,到底也沒有生氣。
他緩了幾秒,才恢複表情,仍舊保持著如常的神色,“就算你燒成這樣,我都不能拿你怎麽辦,你自己說,我這還算欺負你?”
嵇雪眠也不想揍他,但是和段棲遲相識多年,從小這個人就幾次三番叨擾自己,就算是成了攝政王,本質也是暴戾恣睢的,盡管他從來沒在自己眼前顯現出來過。
嵇雪眠有點不好意思了,“抱歉。”
段棲遲好像聽到什麽震驚的話,挑起了長眉,一雙狹長的眼眸微眯著,“雪眠是在給我道歉嗎?”
嵇雪眠扭過頭去,“不然呢?”
嵇雪眠被段棲遲一把摟在懷裏,輕輕箍住,“好,我原諒你了。”
嵇雪眠的膝蓋剛才磕著了,現在正淤青著,不知道磕哪裏了,一眼看過去,雪白,纖瘦,細長,簡直是一覽無遺。
嵇雪眠忽略了淤青,他隻是很難受。
他倒在榻上,不輕不重踹了一下段棲遲的肩膀,“你在這裏……很礙事。”
段棲遲攥著他的腳踝,嗓音低沉:“別踹了,你再踹我,我當真會欺負你。”
嵇雪眠渾然不覺,抖著嗓子說道:“我睡不著,我這是怎麽了?”
他一雙矜傲的眼睛盈滿了淚水,抿緊了唇角,直愣愣地看著段棲遲,眼淚順著眼角一滴一滴掉在枕頭上。
“哭什麽?”段棲遲擦了擦他的眼淚,笑著問他。
嵇雪眠的手蒼白發青,指尖無措垂下,他剛想說些什麽,就覺得渾身上下好像更熱了一些。
嵇雪眠雖然沒有過經驗,但他是知道這其中的含義的。
他的臉一瞬間紅透了,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去,他突然發現,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感覺,在他身上複蘇了。
段棲遲還在等著他回答,卻發現嵇雪眠的神情漸漸不對勁了,他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
他試探著問嵇雪眠:“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嵇雪眠卻更慌了,說道,“你給我下了什麽藥?你叫夥房熬的那鍋湯……”
段棲遲亦是十分不解,眯起眼睛,“司伶,我雖然一直想要你,卻也不至於用這等卑劣手段,那湯沒別的特殊方子。”
嵇雪眠長睫微微垂下來,兀自抖個不停。
沒錯,按段棲遲的性子,他若是想,不管不顧要了便是,不至於下藥。
那就說明,有人在湯裏摻了藥,故意害他。
他可能需要段棲遲幫他一把。
“難不成……”段棲遲話說到一半,卻好像猜到了一樣,沒有說下去。
嵇雪眠想求他幫,也沒那麽容易,段棲遲不聽到好話,是不可能如他所願的。
嵇雪眠心裏苦澀極了,逼不得已,嘴上鬆懈,綿綿求饒,“阿遲哥哥……”
段棲遲先是愣了一愣。
聽到“阿遲哥哥”這個年少時的稱呼,段棲遲一下子笑出聲來:“雪眠啊,你這張嘴可真是厲害,這會兒又學會告饒了?”
嵇雪眠話都說不利索了,迫不得已地抓住他的衣袖,清冷的臉頰染上了羞/恥的薄紅。
“那湯有問題,你幫幫我……”
不知多久。
嵇雪眠精疲力盡,一掌拍過去,試圖推開段棲遲。
段棲遲不慌不忙的躲了,也不生氣。
嵇雪眠終於可以掙開他的懷抱,誰知他重心不穩,叫段棲遲抓個正著。
段棲遲無視他惹人憐的眼神,哪能叫他走了,“利用我之後就想跑?”
嵇雪眠稍稍恢複意識,目光如炬,“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段棲遲終於確定,方才那可憐巴巴的模樣果然是裝出來的。
段棲遲按住他不許他走,“司伶,你不能把我用過就丟。”
嵇雪眠動彈不得,心焦的很,隻得壓製脾氣,“阿遲哥哥……”
嵇雪眠隻管亂叫一氣,給段棲遲叫的腦子一塌糊塗。
他不想吃嵇雪眠這一套,偏偏一點抵抗餘地都沒有。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是,不管嵇雪眠說什麽,他都能當個甜棗吃進去。
段棲遲從他腦後捂住他的嘴,說道,“那也不行。”
嵇雪眠見他不願意放過自己,索性又和他扭打了起來。
一時間,帳篷裏的東西被砸了個稀裏嘩啦。
嵇雪眠的體力剛才都流失了,漸漸被段棲遲占了上風。
段棲遲盡管束著他,也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嘴上不放鬆:“司伶,你對我也太狠心了。”
嵇雪眠不服氣,“還不是你!不知道分寸!”
段棲遲輕笑一聲,嵇雪眠明天要是反應過來他求著段棲遲解藥,還不知道什麽表情呢。
段棲遲想了想,覺得莫名很有趣,他製住了嵇雪眠,把他放在了桌角。
段棲遲隨手扯過自己的百寶囊,從裏麵掏出好幾顆玉珠,平常是含在口中退熱的。
玉珠珠光潤澤,圓滾滾的,在深夜的月光下散發著柔和玉色,綠瑩瑩的。
段棲遲含著笑意調侃道,他舉起一顆,道:“你猜這個東西是幹嘛的?”
嵇雪眠隻看了一眼,眼瞼都紅了,“你……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送給你降溫啊。”
段棲遲舉起一顆,在嵇雪眠的注下,細數了數。
一顆一顆,足有七顆。
嵇雪眠瞳孔震**,半張了口,半晌才道:“阿遲哥哥,你要是現在出門,我既往不咎。”
段棲遲再也不吃他這口是心非的一套,道:“可惜了,我很珍惜今夜。”
嵇雪眠忍無可忍:“可我的藥已經解了?”
段棲遲笑著:“可是你需要後續治療。”
他在玉彈子中間打了孔,穿了一條線,線尾綁了個玉扳指。
段棲遲推進去後,嵇雪眠便神情恍惚著,鳳眸緊閉,不想再看。
段棲遲低頭,蹭了蹭他的脖頸,“是好東西,不會害你的。就當作你求我為你解藥的獎勵吧。”
翌日清晨,段棲遲先醒了,嵇雪眠睡的沉,眼圈烏青。
他剛一推門出去,就看見林淵跪在門口。
林淵心裏知道主子一夜未眠,肯定脾氣差,但他有件要緊事必須得報告。
林淵一直在想,叨擾他家攝政王的好心情,他還有沒有活路。
“說吧,又有什麽壞事要告訴我。”段棲遲語氣很是輕快,似乎什麽也破壞不了他的好心情。
林淵大著膽子報告,“回王爺,朝廷探子來信,嵇首輔彈劾您的折子被陛下應允了,京城派來督察使,今日就到。”
段棲遲拍了拍衣袖,挽起唇角,“嗯,知道了,是誰?”
林淵莫名其妙:“京城那邊藏的太好了,探子也沒探出來。”
段棲遲點頭,“你去查查昨天有誰進過夥房下藥,先不要聲張,我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畜牲幹的。”
嵇雪眠在帳篷裏頭迷迷糊糊聽著督察使三個字,心裏便知道是誰了。
既然要見舊人,嵇雪眠也不能這樣邋遢下去,下榻之後差點跪在地上。
嵇雪眠這才想起那幾顆作祟的玉珠子,他的臉一陣紅,抓著衣服的手抖了抖,強自鎮定的給自己穿好衣裳。
嵇雪眠出帳篷後準備去找蘭慎。
這一路上任誰也沒看出來,正氣凜然的首輔大人昨夜和他們王爺搞的天翻地覆,除了下眼瞼青黑,脖子上也煞是好看。
蘭慎在校場,和攝政王的軍隊比試武藝。
南疆毒蟲叮咬不少,蘭慎不知道從老鄉家裏要了什麽秘藥,塗在身上,可讓毒蟲遠遠就逃開。
嵇雪眠站在看台上,看著段棲遲的軍隊。
一個個士兵脫了衣服掛在邊上,身材結實高大,手裏槍杆子挑著紅纓,三三兩兩打鬥比武,了。
男人們的寬闊肩膀像堵山牆,表情嚴肅凶狠,打起仗來命都可以不要,確實是打過無數勝仗的虎狼之師。
嵇雪眠眯眼,看樣子禦林軍也需要再充了,等龐嬰把傷養好,回了京城,第一件就是充軍。
蘭慎倒是能打,比武台上擦著汗,也脫了上衣,在驍王軍隊裏混得風生水起。
他們打作一團,蘭慎遠遠的看見嵇雪眠站在那,便住了手。
他家首輔大人一身潔白,似折竹矗立不倒,風骨卓然,想來是文官本色,蓋住了一身好武義。
但蘭慎一點不想和他家大人比試,不是因為怕,而是他家大人下手太不留情麵,能看出來曾有一套完美無缺的武功招式,卻不知道遭遇了什麽,其中好多招式都轉化成一擊致命的殺招,拆成淩厲的組合。
其他人卻是不知道的,見嵇雪眠來了,紛紛拜禮,兵喝如山催,“首輔大人。”
嵇雪眠淡淡的點頭,負著手,“辛苦了。”
其中有一人名叫沈敬,他高聲喊道:“昨夜營地裏還算平靜,大人睡得可好?”
攝政王麾下能打的好手不少,除了隨侍身側的林淵,還有世子出身的沈敬。
這人和段棲遲不是一個路子的,做世子的時候是真紈絝,都娶妻了,還天天花天酒地,被他爹一怒之下送進軍隊,在段棲遲這裏磨練數年,現在也沒改風流本色,就是武藝傍身,人能端莊了那麽一丁點。
嵇雪眠和沈敬年紀相仿,彼時嵇雪眠家道中落,得老皇帝垂青進了宮伴讀,沈家世子沈敬也在其中,因為嵇雪眠人沉穩不喜紛爭,平白叫沈敬和段棲遲討去不少口頭便宜。
直到嵇雪眠考取功名,做了官之後,沈敬還和那群狐朋狗友調侃嵇雪眠穿衣落魄,簡直給朝廷丟臉。
這一晃好多年過去,任憑往事隨風,二人如今各司其職,各自為戰。
嵇雪眠雖然記著他一筆,卻不喜歡翻舊賬。
沈敬靠看台近,那雙眼一直盯著嵇雪眠沒遮住的領口,笑的不懷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