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殿下當然不會因為小團子的一個白眼而止住笑容,等他終於不笑了,無論沐清溪還是在一邊站樁的龍一都覺得自己大概看到了個假的景王殿下(假王爺)。
有什麽好笑的!
沐清溪在心裏一邊吐槽一邊捉摸怎麽脫身。萬一跟景王待著待著她又暈過去怎麽辦?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前車之鑒,遇到景王就沒好事!
“殿下若是沒什麽事,臣女先告退。”沐清溪道。
看她這副恨不得遠遠避開他的樣子,趙璟就忍不住想逗她。不過到底還是沒再逗下去。凡事都要適可而止,萬一惱了,就不好玩了。
“去吧。”
沐清溪從來沒覺得景王的聲音這麽好聽,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簡直就是天籟!
“是,臣女告退!”語氣帶著不自覺的輕快,拜別景王牽著客兒就要走。
“等等!”
走出去還沒三步的沐清溪停下來,一臉“你又想幹什麽”的表情看著趙璟。
趙璟忍不住清清嗓子,能說他其實沒什麽事,隻是看到沐清溪因為離開太高興所以不高興?
顯然不能,所以他說:“智空在廣陵禪房。”
原來是提醒她啊,景王除了莫名其妙了點,本質上還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嘛!
沐清溪歡歡喜喜地道了謝,帶著客兒和珠璣朝廣陵禪房而去。
她穿著淡粉色撒紅櫻的對襟褙子,大紅色的縐紗十二幅湘裙迤邐鋪散在身側,蓮步輕移,那一抹豔色走進蓊蓊鬱鬱林木長廊下,紅色嬌媚,碧色穠麗,竟像是一副恰到好處的仕女圖,叫人觀之流連忘返。
“走吧。”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蔥翠深處,趙璟淡淡地說道。
沐清溪到了廣陵禪房,智空看起來像是特地在等她,一見她到立刻起身相接。這樣客氣,倒讓沐清溪不習慣了。
前世他可沒有這麽有禮的時候,在她麵前隨意地很。
現在想來,那段日子大概是自父母去後她活得最輕鬆愜意的時光。因為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從前經曆的那些人和事,反而都能夠放下了。
廣陵禪房裏擺設十分精簡,桌椅床榻清一色皆是原木,榻上擺著一局未下完的棋局。沐清溪好奇地看了一眼,棋麵上黑子與白子縱橫交錯,殺得你死我活,刀光劍影的兵戈之聲幾乎要躍出棋盤。
真不像是出家人的棋風。
不用猜就知道這肯定是景王和智空的殘局,智空的棋力她是知道的,從前她跟他下棋,十次裏能贏三次已經勉強。竟能與他廝殺得不分伯仲,景王也擅弈嗎?
沐清溪思索的時候,智空也在打量她,越看越覺得她命格撲朔迷離,難以猜度。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景王身邊一定會有助益。不論景王信還是不信,他都不能讓沐清溪倒向其他人。
“客兒小施主,還記不記得和尚我呀?”智空樂嗬嗬地跟客兒打招呼,一邊拿桌上的素齋點心遞給他。
客兒抓著沐清溪地衣袖躲在她身後,隻露出半個身子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智空,“光光。”卻不去接點心。
因為是光頭,所以叫光光。
智空拿著點心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不解自己百試百靈的慈祥微笑和可口點心怎麽會失敗。
沐清溪摸摸客兒的小腦袋,道:“可以吃,香香的。”
客兒頓時笑眯了眼睛,開開心心地把點心接過,抱著啃了起來。先沿著外緣啃個圈,再沿著外緣啃個圈……
他吃得開心,沐清溪就說起了正事。從蘭溪村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徐氏表麵上不把客兒放在心上,暗地裏卻頻頻為難,這次水甕的事是他們僥幸避過。
萬一下次沒這麽幸運呢?
沐清溪不得不防。
“和尚我既然答應了就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施主隻管放心,法子我早就想好了。隻是,你需得想明白,客兒中毒時還太小,毒入骨髓,祛除非一朝一夕之功。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在寺裏住上一段時間,慢慢調理。”
住上一段時間?
沐清溪有些猶豫地看向客兒,恰逢客兒眨著黑葡萄般清澈的大眼睛看她。
唔,光光和姑娘在說他,他聽到自己的名字了。
他還這麽小,不滿四歲,從沒離開過她。沐清溪是不可能久居寺廟的,也就是說她必須把客兒獨自留下來交給智空照顧。先不說智空靠譜不靠譜,客兒肯不肯留下來才是第一大難題。
若讓她選,自然是客兒的身體最為重要,但是客兒未必能懂。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沐清溪答道。
頓了頓,終究不放心地問:“客兒還小,怕會給大師添麻煩。況且大師行蹤不定,客兒住在這是否方便?”
智空一下子就聽懂了話中未盡之意,無非是不放心他。
“沐施主放心,和尚此次回京會長駐於此,短期內不會再離開。”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暫時是不會出去遊曆的。
“客兒雖小,卻極乖巧,便是偶有不順,也是孩童應有之義,施主放心。佛渡眾生,我佛慈悲。”所以我是不會跟個孩子計較的,智空對自己能照顧好客兒這一點深信不疑。沐清溪如此看重客兒,把客兒放在身邊就等於掌控了她。
“那所需的藥材?”之前不是說有幾味藥難尋嗎?
智空這下更是大手一揮,豪爽地道:“沐施主放心,一應藥材都已經從景王府中得來,施主要謝便謝景王去吧。”順便刷一把景王的好感度。
沐清溪心下微怔,藥材湊齊了是好事,可是因此又欠了景王人情卻讓她覺得不舒服。
“大師跟景王殿下交好?”沐清溪決定探探智空跟景王的交情到底有多深。
智空當然不會在這方麵隱瞞沐清溪,照實說道:“景王殿下為人仗義疏闊,高風亮節,堪為良友。”
仗義疏闊,高風亮節?
趙璟???
她怎麽沒看出來!
趙璟要是真仗義,會訛走她一壇子冰焰酒當路費?要是真高風亮節,會像剛剛那樣逗弄她?
別看我是個女子就騙我好嗎!沐清溪很有晃著智空大吼的衝動。
智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沐清溪想坐視不理都不行了。衝著前世的恩情和這輩子醫治客兒的恩情,她無論如何也該給智空提個醒:你跟的景王他是不會成為下一任皇帝的,快點懸崖勒馬吧,別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了!
這麽直白肯定會被當成瘋子……所以,怎麽樣才能委婉地提醒到他,又不讓他懷疑呢?
如果她像明華公主那樣就好了,雖然是女子,說出來的話有分量,有人聽。
像明華公主那樣……沐清溪腦海中極快地閃過一道思緒,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聽智空說:“若是沐施主舍得,還請早做決定。”反正太後的腿疾也差不多了,剩下的隻能以藥慢慢溫養。
“我知道了,多謝大師。”沐清溪雙手合十回道,隨後便帶著客兒離開。
安遠侯府,清暉院裏。
春露趁著結隊的小丫頭不在,悄悄地找上了春籬。跟春籬結隊的小丫鬟名叫凝月,見春露過來自覺地拿起手裏的活計去了外頭,就坐在屋門口旁邊的廊下。
“你過來做什麽?”春籬頭也不抬地做著手裏的活計,二小姐給她們布置得活兒稱不上累,不過是打絡子。對她們這些丫鬟來說,打絡子、針線活都是自小都要學的,用不用得上不一定,但是主子想用你了,你若是不會做那就是你的不是。
春露看她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心裏就有氣,“你還做這些做什麽?忘了夫人給咱們的交代了?這些日子,我冷眼看著,你竟是安心在這裏住下了。”
春籬依然不看她,靈巧的手帶著彩色的絲線穿插反複,不多時便成了一個小小的花形,“二小姐吩咐的,你能不做?若是不做,二小姐回來如何交代?”
春露冷笑,“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小姐,能有什麽威風?凡事自有二夫人為我們做主!”
春籬心裏歎氣,也不隻是歎自己的命還是歎春露蠢,“沒爹沒娘也是小姐,咱們有爹有娘也是丫鬟。”
春露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小姐又怎麽樣?還不是說要被趕出去就被趕出去?我來隻是告訴你,夫人說了,不能再拖,你若是不肯聽,我隻有報給夫人。”
春籬拿起手中的絡子,細細把絲線分開來,目不斜視地道:“我自然不忘,隻是這院子裏如今管得嚴,你能找到機會?”
春露啞口無言,她若是能找到機會早就自己做了去夫人麵前邀功,何必還要來春籬這裏看冷臉。
“再者,院子裏的正主都不在,你就是想做什麽也要等人回來不是?”春籬繼續說道。
春露站起身,諷刺地說了句,“你還沒忘就好,我也不指望你,你隻別給我添亂,否則別怪我不念咱們的情分!”說罷一甩簾子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凝月身邊,從袖子裏掏出塊碎銀子丟給她,氣呼呼地離開了。
春籬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天當著全院人的麵攆出去的人又不是假的,二小姐再怎麽樣也是小姐,是主子。他們真出了事,夫人還能硬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