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趙璟眼中露出個玩味的笑,“風平浪靜這麽久,也是時候來幾場熱鬧了。”

賀子琦笑得諷刺,“這些草菅人命的東西,還真以為自己捂得嚴實。不過,陳侯爺倒是讓人意外得很。”

他調查得清楚,當日懷寧侯離開京城遠赴山東,名義上是為了山東稅糧案。年初戶部查賬,山東稅糧賬目記載與實際入庫之數差了五十萬擔之巨,今上震怒,當即命懷寧侯為欽差特使,前往山東境內核查。這事兒鬧出來的時候朝堂之上震驚一片,目光都奔著山東稅糧去了,以至於沒人想到懷寧侯此去不僅僅是為了調查稅糧案那麽簡單。

“陳黎此人心有成算,為人正直,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懂得變通,皇帝派他去算是選對了人。”趙璟說道,“山東的事一起,戶部的格局就該變一變了,告訴鄭誠他們幾個,該說的盡管說,這個時候不必擔心什麽。”

“是。”賀子琦應道。鄭誠是監察禦史,聞風而奏、糾察百官是他的本職。“王爺放心,鄭誠正閑得慌,有這個機會他可不願讓給別人。”

想起鄭誠那張嘴,趙璟不禁失笑,還是道了一句:“注意把握分寸。”承安帝會因為山東的事震怒,他會處置一部分人以安民心,但是絕不會樂意看到朝堂因此失衡。

他一手培養的人,總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折了。

“王爺放心,那小子惜命得很。”

*

沐清溪到了雙鶴堂,來接她的是紫葉。這個曾經在她麵前耀武揚威的丫鬟此時眉目恭順得很,完全看不出曾經的囂張跋扈,差點把她逼到死路上。

紫葉見到沐清溪是有幾分害怕的,她剛剛養好傷回來伺候就被老夫人派來迎沐清溪,心底委實不想接這活兒。隻不過做奴婢的沒有自己挑活兒的道理,再不願意也得做。

“二小姐今日氣色真好,老夫人正在花廳裏等您,請隨奴婢來。”她眉目低垂,不動聲色地捧了沐清溪一把。

若沐清溪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此時就該把梯子接了,順著話往下說,然後和和美美。偏偏她不是,偏偏她還是個非常記仇的人。

“竟然勞動紫葉姑娘來接,我何德何能?”見紫葉誠惶誠恐地想要請罪,沐清溪一擺手,繼續說道,“不必勞煩姑娘了,這雙鶴堂我熟悉得很,自己過去就是,姑娘有什麽事就去忙吧。”

紫葉有心想說是老夫人的吩咐,又怕沐清溪誤會自己拿著老夫人的名頭作威作福,猶豫間沐清溪已經大步離開朝花廳的方向去了。

雙鶴堂的花廳是個極為雅致的地方,尤以春夏時節景致最佳。此時五月間牡丹花剛剛開過,還留幾朵在枝頭姹紫嫣紅,紫薇花已經悄悄結了粉紫色的花苞,點綴在叢叢茂密的枝葉間,相得益彰。微風拂過,花的清香葉的清新彌漫開來,煞是喜人。

幾乎是走進花廳的一瞬間沐清溪就褪去了臉上的冷漠,她笑得恰到好處,歡喜裏帶著恭敬和孺慕,這樣的目光是最得老人家喜歡的。

沐龐氏見她如此心中也歡喜,覺得這個孫女兒從寶嚴寺回來以後開了竅,總算知道要恭順孝敬不與她對著來了。看來,多去幾次佛門也不是壞事。

年輕的女孩子心思浮躁,念念經靜靜心才好。

“快過來讓祖母看看。”沐龐氏笑著把沐清溪攏在身旁,仔細打量著她,一段時日不見,沐清溪的五官又長開了些,越來越明豔,也越來越像杜氏。沐龐氏原本不喜歡她這容貌,現在卻覺得出色的容顏未必不是好事。

“不知祖母何事傳喚?”沐清溪端著笑,強忍著心底的衝動問道。

提起正事,沐龐氏臉上的笑就淡了幾分,“怎麽這些日子都沒見客兒?”

沐清溪心底“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這話的意思,恐怕是有人見不得她好,來老夫人這裏多嘴了。心裏著急,麵上卻鎮定得很。沐清溪“哎喲”一聲,一拍手懊惱地說道:“我竟忘了同祖母說,是這樣的,祖母也知道客兒身體不佳,孫女兒去寶嚴寺的時候遇到了無心大師的高徒智空大師。沒想到智空大師竟精通醫術,看出客兒先天不足,說是可以為他調養身體,直至與常人無異。隻是,調養需要時日,客兒要暫住寶嚴寺一段時日。孫女當時焦急客兒的身體,於是就答應下來。本想著一回來就告訴您的,誰知發生了這麽些事,怕您擔心,後來竟忘了!”

這番說辭是三叔提醒以後她想出來的,防的就是徐氏從中做手腳,她還沒自信到聽不進人言的地步。

今日徐氏來告訴她客兒被寄養在寶嚴寺的時候沐龐氏心裏是極不高興的,覺得沐清溪太過妄為,這麽大的事竟然問都不問她就自己拿了主意。沐含章就算是個傻子那也是侯府的曾孫,她不放在心上是一回事,可有人背著她做了決定,且這個決定還有可能會危及到侯府的聲譽,那她就不能當作不知道了。

但是,沐清溪口口聲聲說得又有些道理。智空和尚她有些耳聞,若是真能治好沐含章也是好事。畢竟是長子的嫡長孫,這麽個唯一的血脈,沐含章若是能好起來,她九泉之下也有臉見老侯爺去。

“可是為太後治好了腿疾的那位智空大師?”沐龐氏問。

沐清溪知道景王請了智空為太後治療腿疾,不過,她聽到的是太後的腿疾有所好轉,以後隻要用藥物溫養直至痊愈即可,並沒有完全治好。沐龐氏這麽問,她才知道,原來這在後宅圈子裏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祖母竟也知道,正是那位智空大師。”沐清溪露出驚訝的神色,巧妙地將心底的不耐掩飾過去。其實她更想說,老夫人您早就見過那位大師了,您把孫女趕出去的那天來的可不隻是景王一人。

不過,沐龐氏大概不記得了,有景王在,誰還會去關心一個和尚。

景王殿下從南邊請回來一位得道高僧,醫術精湛,治好了太後多年的腿疾,這個消息在他們這些人家並不是秘密。他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腿腳大多都有些問題了,太後的腿疾更是積年沉屙,若是連太後的腿疾都能治好,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請來這位大師醫治一二?

沐龐氏動了心思,長子去後她傷心過度留下了病根,如今但凡情緒過激,心口就悶得喘不過氣來,雙腿也時常覺得無力。沐清溪既然能請動智空和尚為沐含章調養身體,那請他來為她調養一番應該也不是難事。

想到這,沐龐氏心底又隱隱覺得不滿。

沐清溪是她的孫女,遇到了這等醫術精湛的高僧本就該秉著孝道,請回來先為她診治才是,如今卻事事緊著沐含章那個小輩,反倒把她這個祖母丟在一旁,難不成竟要她自己開口要沐清溪請人前來。

還是不懂事呀!

沐龐氏看著沐清溪明豔的五官,心底歎口氣。

沐清溪自然不知道僅僅是一番話就讓沐龐氏給她定了不懂事的罪名,她一直悄悄地關注著沐龐氏的神色,看到她由高興變為不快,看著自己的眼光帶上了不滿。沐清溪覺得莫名其妙,她說錯什麽了嗎?

“溪姐兒”,沐龐氏喚道,語氣裏頗為語重心長,“這事你是出於好意,客兒那個樣子我也憂心得很,有這份機緣是他的造化,但是——”

話鋒一轉,沐清溪心道正題來了。

“你實在是太草率了,這樣的大事怎麽不先回稟祖母,若是我今天不問,你是不是打算就瞞著不說了?”沐龐氏聲音寒了幾分,選擇性地忽略了沐清溪因為什麽事忘了回稟,她認定了沐清溪是故意不想告訴她。

沐清溪確實是故意不想告訴她,但是不代表她願意主動承認並且給沐龐氏教訓她的理由,於是,她辯解道:“讓祖母憂心,是我的不是,這事原是我輕率了。回府後大堂哥出了事,府裏人心惶惶,我也擔心得很,這才忘了。”

沐龐氏最不想聽的就是沐清河的事,她就偏要提,反正她忘了不是故意的,誰讓沐清河丟了那麽大的臉,搞得她都來不及想客兒的事了——你看這事鬧得多糟心!

果不其然,沐龐氏聽到沐清河就覺得頭疼,當下什麽話也不想說了,她揮手不耐煩地說道:“罷了罷了,我不說白囑咐你一句,你倒是有理了。”

這話說得分外不客氣,顯然是惱了。沐清溪不想請罪,於是默不作聲地裝乖巧,心裏卻不自禁地想:老夫人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沒有耐心了?

記憶裏的祖母即便不高興也不會讓人看出來,她總是威嚴尊貴的。小時候她常常分不出來,及至漸漸長大母親教會她識人,她才發現她認識的“祖母”大概並不是真正的祖母。

“你如今人大了,主意也大了,隻是總要記得長幼尊卑……”沐龐氏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想提杜氏,但是想起沐清溪幾次頂撞她都是為了杜氏,隻好又把話咽了回去,武斷地說道,“端午將至,沒有讓客兒在外頭過節的道理,你這就親自去一趟寶嚴寺,把人接回來吧。”

沐清溪早猜到她會這麽說,“祖母,客兒調養正到關鍵處,此時回來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有什麽不妥!”她的推脫無疑火上澆油,沐龐氏更生氣,看著沐清溪的目光也冷了,“我的吩咐你也不聽!客兒是我侯府的子侄,你不過是他的姑姑,如何能決定他的大事!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你若是不去,就讓張嬤嬤去也一樣。”

沐清溪聞言陡然咬緊了唇,她沒想到老夫人早就準備好了等著她呢。她若是不答應,客兒也會被人帶回來,既然如此還不如她親自走一趟。

隻是,接回來再想送出去大概就沒那麽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