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兒裏一時寂靜無聲,一種尷尬的沉默蔓延開來。
殷茵皺著眉厭惡地看著沐清菀,殷家這一輩也有隔房的姐妹,她行四,上麵幾個姐姐都是堂姐,卻沒一個像沐清菀這麽討人厭,叫人恨不得撲上去把她臉上那層假笑撕下來狠狠地丟在地上踩。
羅蓉蓉早就知道沐清菀和沐清溪姐妹不和,她有心給沐清菀賣好,又不願得罪了殷國公府的小姐,此時便隻有看戲的。
忽而一聲輕笑響起,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看過來,王綺笑得輕鬆又閑適,“郡主此番出來本就是姐妹間小聚,隻敘情誼,不問身份。清溪素來是率真性子,從不造作扭捏,我等清楚得很,沐大小姐何必這麽較真呢?”
眸光落在沐清菀的臉上,話鋒一轉,“倒顯得我們是不懂事的了。”
沐清菀聞言頓時臉色一變,王綺這話言外之意暗諷她無事生非。沐清溪率真,沐清溪跟她們是“我們”,等於是指著她的鼻子說她心機深沉,不過是個不受待見的外人。何況,稱呼她沐大小姐,卻直呼沐清溪閨名,孰近孰遠一目了然。
心底暗恨,王綺什麽時候跟沐清溪關係如此親近,竟讓王綺這般為她開脫說話。
“清菀絕無此意……”這話不能不辯解,王綺的“我們”裏還包括元瑜郡主,她不能讓元瑜郡主誤會。
隻可惜曹元瑜一點也不想搭理她,原本一點小事愣是弄成這般局麵,沒等說完就打斷她。
“要演你的姐妹情深換個地方去,我眼裏容不得沙子看不得假貨,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樣子,沒得叫人敗了興致!”
曹元瑜本來就為自己的事心中糾結不快,讓沐清菀這麽一纏,心底的不痛快就翻上來了,她不痛快嬤嬤的教導就拋去一邊,是以這番話委實一點都不客氣。
“殿下何以辱我至此?!”沐清菀不甘心,更是憤怒,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元瑜郡主絲毫不顧及賢妃的麵子把她的尊嚴放在腳底下踩,實在是欺人太甚!
“實話實說也叫侮辱?”殷茵眼睛朝天,輕飄飄地說道,“某些人啊,是不是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沐清菀還想說什麽,卻被旁邊走過來的柳嫵一把按住肩膀,想說的話消失在嘴邊。
柳嫵走過來,笑得溫婉和氣,她本就長相偏柔和,麵帶微笑的時候便有一種嬌花照水般的柔弱感,讓人不自覺的放鬆下來。
“郡主莫要動氣,沐大小姐她本也是好意,擔心沐二小姐惹怒了郡主殿下。隻是事先不知道郡主一片心意罷了。所謂不知者不罪,郡主大人大量自然不會計較這些小節。我觀台上正唱到酣處,咱們不如安心聽戲,難得出來玩兒,可別辜負了這次機會。”
王綺看了看跳出來當和事佬的柳嫵,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嘲諷。曹元瑜氣撒過去確實也不想再計較,柳嫵給了台階,她幹脆順勢下了。沐清菀也知道再說下去自己討不了好,告了罪之後回到座位上,隻是眼圈微紅,像是受了大委屈的樣子。
身為當事人的沐清溪卻忽然覺得一陣不安,她看看沐清菀,又看看柳嫵。心底微微覺得奇怪,依照沐清菀的性子,丟了這麽大的臉麵應該會找借口離去才對,怎麽倒像是完全不在意,說什麽都要賴著不走的意思?若說以前沐清菀想討好元瑜郡主得些好處還情有可原,現在沐清菀身後有賢妃娘娘,其實並不需要過分仰仗元瑜郡主,隻要不得罪便好。
她越想越是想不通,從沐清菀跟出來再到遇見柳嫵,似乎太過巧合了些。不知怎麽的,她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雅間兒裏恢複了平靜,曹元瑜喜歡聽戲,沒過多久便被唱詞吸引了去。她雖然脾氣上來的時候氣性大,卻是散過就過去,不會記仇,這樣的人比那些當麵甜言蜜語,背地裏兩麵三刀的人不知好多少。
殷茵時不時地湊過來跟她咬耳朵,一會兒是談談戲文裏的情節,一會兒是抱怨家裏的情形。王綺自從為她說過話以後,沐清溪心底對她的看法就不一樣了。偶爾也會主動開口搭一兩句,王綺容貌昳麗,談吐更是不俗,賞花宴上沐清溪就見識過,一番交談下來竟發現兩人在許多事情上觀點頗為相近。不到一個時辰的相處,倒有了傾蓋如故之感。
過了一會兒,柳嫵的身邊的一個丫鬟忽然走過來,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什麽。柳嫵神情微訝,緊接著便起身道:“郡主見諒,諸位姐妹見諒,我要暫時離開一會兒。”
“出什麽事了?”元瑜郡主問道,她對柳嫵隻是不那麽親近罷了,談不上討厭,看她神色不對還是多問了一句。
“些許小事,隻是需要我出麵一下,郡主放心,我去去就回。”柳嫵笑著說道。
不像是有大事的樣子,曹元瑜便點了點頭,道:“若有需要隻管派人來說回。”
“多謝郡主。”柳嫵告辭離開。
雅間兒裏隻剩下六個人,柳嫵原本就獨自坐在一旁,此時走了屋子裏的氣氛並沒什麽變化。戲台上,身著水袖華裳的旦角兒唱得殷殷切切——
“天淡銀河垂地,真珠簾卷玉樓空。念著那,七夕夜,月華如練人千裏。卻原來,好夢難留,酒未到,先成淚。歎隻歎,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
七夕夜,京城官宦家的小娘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過節,王浣娘卻因為曾經流落教坊不被接受。崔昊不忍看小姑娘形單影隻孤獨蕭索,便與她賞花對月談天說地。此時,王浣娘心中已對崔昊情根深種,借著桂花酒的酒意試探性地向他吐露心意卻被對方漠視。酒醒後,崔昊對浣娘的心意隻字不提隻做不知。王浣娘心中愁苦,隻能一個人對著長空皓月傾吐愁悶。
林蕭兒作為清音閣首屈一指的旦角兒備受追捧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一向不喜歡聽戲的沐清溪竟也被那悠揚婉轉的戲腔所迷。跟著王浣娘柔腸百轉,忍不住埋怨崔昊顧慮太多,白白讓一番情意在寒宵冷月中淒涼零落。
結尾處,王浣娘一襲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目嬌豔若妍麗的牡丹。她含羞帶怯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淚盈於睫,多年輾轉反側終究還是得償所願嫁給了自己心目中的良人,上天到底還是待她不薄。
兩世不知情愛滋味,卻在一雙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時候有了一點觸動。
她也曾經穿過大紅的嫁衣,隻是那時受盡屈辱,所嫁之人恨之入骨卻不得不嫁,她惟有滿腹絕望與滿懷無望。成親之後更是沒有一天安生日子,以至於她覺得生而一世大概就隻是為了受苦。重活一世,她千方百計地避開那樁婚事,卻不料招惹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她不明白趙璟的情意從何而起,更不願深究這份情意有多真切。她不曾想過嫁人,婚約的事她會想辦法解決,然後就去參加女選。一旦選中,至少要在宮中為官五年不得嫁娶,五年的時間應該足夠她報仇了吧?
“清溪?清溪?”
淩亂的思緒忽然被打斷,尋聲看去,喚她的是元瑜郡主,殷茵和王綺也都看著她。
“怎麽了?”
“剛剛下人來報,說你身邊跟著的丫鬟不見了。”曹元瑜皺著眉,麵色不是很好。進了雅間以後,她不耐煩一群丫鬟守著,便隻留了身邊幾個伺候茶水,其他人的丫鬟都留在外頭的廂房裏待命。
春雁不見了?
“或許是一時貪玩也未可知,妹妹別急,我這就派人去找。”沐清菀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開口說道,這次說話的語氣很正常,可莫名的,沐清溪總覺得不舒服。
春雁的性格她了解,絕不會在不請示她的情況下擅自離開。
“怎麽回事?”她看向曹元瑜身邊的一個丫鬟,這丫鬟先前並不在意雅間裏,應該就是過來報信的。
丫鬟名叫涵香,“奴婢原同春雁坐在一處,中途她去更衣,這一去卻許久未回。奴婢擔心便找過去看,卻沒找到人,如今已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怪道會來稟報,人失蹤這麽久,若不是自己走的恐怕是出事了。
“沐清溪你先別急,我這便吩咐人去找。”曹元瑜道,轉頭便吩咐身邊的一個嬤嬤安排人手去查。若人是自己走失的還好,若不是,明知是她帶人出來還要暗中下手,豈不是故意給她沒臉?
曹元瑜一陣惱怒,這事不管是針對誰,她都得給沐清溪一個交代。
“多謝郡主,不過,也不能隻勞煩郡主的人。我這便下去吩咐仆從一塊兒找,希望別出什麽事才好。”沐清菀站起來說道,說罷便急匆匆離開。羅蓉蓉自然也告罪跟上。
沐清溪心底那股不安感越來越甚,手臂忽而被捅了捅,殷茵湊過來,望著沐清菀離開的方向滿臉狐疑,問:“她是不是吃錯藥了?”
簡單一問,卻忽然讓沐清溪心底一清。連殷茵都看出沐清菀不對勁,那肯定是有問題。她這麽急著出去找人,難不成春雁失蹤跟她有關?可是,春雁不過是個丫鬟,沐清菀動她有什麽好處?
無論如何,一想到有可能是沐清菀從中作梗,沐清溪就坐不住了。
“郡主殿下,這丫鬟乃是姨母所賜,平日裏最得我心。我想親自下去看看。”
曹元瑜倒沒攔著,點點頭道:“你隻管去,隻是保重自己。”一個丫鬟還不值得她親自去找,她隻需在這裏等消息即可。過分重視,反而有失身份。
殷茵剛要開口說去,卻被王綺搶了先。
“我陪清溪妹妹去吧。”
“也好,你素來心細,多照看些,別讓她吃了虧。”曹元瑜道。
殷茵見狀,隻好留下來。郡主請客聽戲,總不能她們都走光了。
沐清溪心裏擔憂,卻毫無頭緒,一出雅間兒便皺了眉不知該先往何處。
王綺心思靈巧,豈會看不出來,於是提議,“不如先去她原先待的屋子看看。”
此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沐清溪點點頭。腳下卻不自覺快了些。她不知道沐清菀想做什麽,但願此時過去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