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和賀子琦離開驛館,紮爾紮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個人。一個身材並不算高大的男子,五官端正並不出彩,卻是大梁朝人的長相,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給人一種異樣的違和感。

“文先生有何高見?”

被稱為文先生的人聲音有些低沉怪異,似乎嗓子受過傷,他道:“景王為人高傲,皇帝收了他的兵權,又讓他來接待使臣,想必心中早有不滿。王子不必多想,盡快辦完正事要緊。”

紮爾紮似乎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可想來想去想不出,隻好歸結為對趙璟的戒備心太重。“先生言之有理。”

文先生頷首,在紮爾紮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王子殿下,公主意欲外出,請您示下。”一個異族打扮的仆人前來。

不管紮爾紮內心如何想,這次北狄派使臣過來確實存了求和的心。年前一場大敗,再加上北狄去歲雪災,年初春旱,大草原上一片荒蕪,成群的牛羊餓死,南下的軍隊卻被大梁邊境軍阻攔,遲遲無法帶回足夠的物資,這個靠天吃飯的草原國家在連番天公不作美的情形下已經快要走投無路。除了暫時求和休戰之外別無他途,否則就隻能硬生生地挨過去,當然,前提是大梁不趁機揮軍北上。

為了表示求和的誠意,北狄汗王不僅命五王子親自前來,還帶來了一位北狄公主和數種奇珍異寶。這位北狄公主名叫娜多雅,是北狄汗王最寵愛的女兒。原本北狄汗王並不想讓她來,但是這位公主殿下“仰慕中原文化”纏的北狄汗王不得不點頭答應。在北狄汗王看來都是他的女兒,送哪個和親都無所謂,得他喜歡的是想留在身邊不假,但若是她著急嫁人,他也沒必要留,反正女兒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娜多雅自小嬌慣,性情蠻橫,一路上沒少惹是生非。是以進京一來,為了防止她闖禍,紮爾紮命人將她看守在驛館內房間內,一步也不得出。不過,他也明白能關她三天已經是極限,再關下去大概就要出事了,尤其趙璟剛剛來過。別人不知道娜多雅為什麽想不開死活非要來京城和親,他卻清楚得很。他那個異母妹妹對大梁朝的戰神王爺景王殿下簡直就是著魔已久,有這樣的機會不緊緊抓著才叫怪事。

“告訴公主,讓她收拾打扮,本王子親自陪她出去玩。”紮爾紮道,他也很想看看娜多雅到底有沒有那個本事,如果她真的能成功,北狄千秋大業還得多謝她成全!

醇楓樓裏,殷茵手持白玉杯喝著荷葉酒,一邊喝還一邊感歎,“這酒真是漂亮,色澤明豔清亮,配上白玉酒杯簡直像是瓊漿玉液,釀酒的手巧,掌櫃的心思也巧。雖然格局不及望江樓,但是論起雅致更勝三分,單是這酒便值得一嚐了。清溪,你是怎麽發現這個地方的?”

沐清溪心下好笑,哪還用發現,本來就是自家的酒樓。殷茵本意要去望江樓,沐清溪突發奇想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便提議來醇楓樓照顧自家的生意,當然也有借著殷茵和曹元瑜把醇楓樓的名聲打出去的意思。京城酒樓以望江樓最負盛名,也是有身份的人最常去的地方,醇楓樓生意雖好,卻到底少了底蘊。

沒想到的是,殷茵竟然這麽喜歡荷葉曲。這麽一來不用她主動提,以殷茵的性格也會告訴交好的其他人,以後醇楓樓的名聲也會漸漸起來。

“偶然來過,覺得不錯。你少喝點,這酒雖然淺淡,喝多了也是有後勁兒的。”沐清溪道,殷茵一杯接一杯的喝,就這麽一會兒那壺酒已經空了一半。

曹元瑜卻不客氣地道:“你管她呢,讓她喝,等喝醉了被國公夫人發現,那多好玩兒。”

“嘁,本姑娘酒量好得很,哪那麽容易醉!”殷茵不服氣地回道,不過到底還是收斂了一點。若是真喝醉了回家,殷國公夫人肯定少不了又是一頓教訓。

“清溪,王家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好端端的……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曹元瑜忽然問道。

她一問,殷茵雖然目光還落在酒壺上,耳朵卻已經支棱起來,一瞬不瞬地做好了聽的準備。

曹元瑜問得是王家和沐家解除婚約的事,這事本來處置得隱蔽,並無外人知道,可不知道怎麽的忽然走露了風聲。打從幾日前開始世家圈子裏就不時有人打聽議論,一來二去的,各種流言蜚語紛遝至來。沐清溪之前忙著整理杜氏和秦氏的嫁妝,等她聽說的時候流言已經甚囂塵上。

由於沐家最近的家聲實在太糟糕,尤其沐清菀在及笄禮上出醜,帶累了沐家所有未出閣女子的名聲,而王家因為王閣老和王大人官聲一向很好,輿論一邊倒全是於沐清溪不利的。好一點的說王家退婚是因為沐家名聲壞了,沐清溪是被二房的人連累。惡毒點的便直接編派“有其姐必有其妹”,沐清菀那樣,沐清溪這個做妹妹的又能好到哪兒去。

總之,說來說去,這黑鍋沐清溪是背了個實實在在。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消息如今還隻在上層圈子傳播,尚未遍及大街小巷,不然沐清溪恐怕連出門都不敢出。

“以前我也不知道,是退婚那天才知道的。”沐清溪苦笑,這事真是無妄之災。

“王家真是太可惡了!退婚就算了,竟還嚷嚷得天下皆知,分明是欺負清溪家中無人!”殷茵憤憤不平,其實曹元瑜也是這麽想的。她們都以為是王家主動退婚,沐家作為被退婚的那一方,無論退婚的緣由是什麽,丟臉的都是沐家,是沐清溪,所以沐家絕對不可能自己把這麽沒臉麵的事情捅到外麵。

那麽罪魁禍首除了王家還能是誰?

“王閣老德高望重,王大人為官清正造福一方百姓,沒想到後宅婦人竟然如此陰險。”曹元瑜皺著眉,以前她和王綺交情不錯,因為這事對王家,尤其是王夫人和王老夫人都沒什麽好感,連帶著王綺也受了牽連。

用了“陰險”二字這已經是極重的評價,這事是誰捅出去的沐清溪心裏有點猜想,她不覺得會是王家。以王夫人的為人,王家應該不會做這種落井下石的事情。不想讓她們誤會下去便解釋道:“你們想錯了,婚約是我主動要退的。”

殷茵和曹元瑜前一刻還在想著怎麽安慰她幫她消除流言,後一刻聽到這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殷茵才開口猶豫著問:“你、你幹嘛退婚啊?是不是王家以勢壓人了?”

不怪殷茵這麽想,王家不管是王大人、王閣老還是老夫人、王老夫人,包括王綺、王奕在內名聲都不錯。也就是她們跟沐清溪親近清楚沐清溪的為人才會第一時間維護她,不認識的人大概都會下意識地偏向王家。而王奕在京城風評甚佳,年少有為,家世又好,是不少閨中女子十分仰慕的對象。這樣的人,沐清溪是腦子被驢踢了三次才會主動退婚吧?

當日如果她和沐龐氏一樣堅持不肯退婚的話,王夫人為了兒子十有八九會以勢壓人。隻是沐清溪先開了口,王夫人就順著台階下了,算是兩廂情願。那之後沐龐氏許多天沒給她好臉色,直到後來王家送了不少東西作為補償才有所好轉。

“沒有,是我覺得不合適,所以就退了。”見她們倆麵麵相覷,一臉“你在開玩笑”的表情,隻好繼續說,“不信你們可以去問王夫人,王綺大概也知道。我覺得王家門第對如今的安遠侯府來說太高,王奕也未必是良人,正好王夫人來拜訪,我就親自跟她說清楚把婚退了。”

話說的很含糊,比如王夫人為什麽會突然去沐家,她又怎麽知道王奕不是良人。曹元瑜和殷茵有心想問,又看她神情平靜,真的不放在心上的樣子,遂息了詢問的心思。

“是你主動退婚的話,流言應該不是從王家傳出來的。”曹元瑜很肯定地說道,確切的說這件事傳出去對兩家都沒有好處,“要麽是兩府裏的下人嘴碎,要麽是你得罪了什麽人。這種事情想來你們兩府知情的人都不多,也定然會約束他們,所以前者的可能性不大,你還是好好想想誰會跟你過不去吧。”

“我也這麽想……”

“不會是你那個堂姐沐清菀吧?!”沐清溪話沒說就被殷茵打斷了,殷茵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沐清溪認識的人有限,接觸過的人就那麽幾個,話都沒說過幾句又怎麽會結仇。反倒是沐清菀幾次三番自作自受,是最有可能的人。

沐清溪心裏所猜的人也是沐清菀,沐清菀喜歡王奕,又被她反算計被迫跟嚴章訂下婚約,心裏大概恨不得把她挫骨揚灰。徐氏在侯府經營了那麽多年,就算沐龐氏有心清理,也難保雙鶴堂不會有她的人,所以沐清菀會知道退婚的事並不奇怪。這次是她大意,因為沒把婚約放在心上,事情過去就當過去了,卻沒想到被人抓住反坑了她自己一把。

這番推斷十分合乎常理,隻是沐清溪卻忘了,並非所有的事都會合乎常理,總有那麽幾件事會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