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齊齊望向門口。視野中一左一右兩個身影,左邊的披發左衽,身材壯碩,顴骨突出,臉側長滿了絡腮胡子。右邊的人五官清雋,鼻梁高蹺,側臉的線條完美的近乎雕刻大家手下最精致的作品,一雙眼睛如星辰大海,深邃而又瑰麗。
北狄五王子紮爾紮和大梁景王殿下趙璟,兩個人氣質不同周身卻都有種凜然不可靠近的壓迫感,那是常年沙場征伐以刀光劍影和將士的鮮血洗煉出的獨特神韻。隻是一個霸氣外露,野心勃勃,一個光華內斂,深不可測。
“諸位請起。”趙璟淡淡地說道,目光略過某個身影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如清水漣漪瞬間消失不見。
“請王子殿下與公主殿下入座——”
禮官高聲唱和,沐清溪垂首跟著眾人起身。落在身上的三道目光如芒在背,她心底輕輕歎氣,是禍躲不過。
“公主殿下?”禮官唱完,卻見娜多雅不入席卻轉身往另一邊走,捏著汗問。這可是接待使臣的宮中大宴,若是出了岔子,皇帝震怒他小命哪還保得住。
“娜多雅!不要胡鬧!”紮爾紮低聲嗬斥,他們的席位隻在皇帝下首,娜多雅去的方向卻是相反的。
娜多雅恍若未聞徑直往目標走去,今日出驛館之前有人給她送了一張紙條,言稱她討厭的人也會出席。是以方才一進來她就觀察過了,令她討厭的人無非那麽幾個,兩個看背景惹不太起,那便挑個軟柿子出出氣吧,不然人人都以為她這個北狄公主好欺負呢!
低著頭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雙豔紅色的鞋子,不是大梁女子的繡鞋,而是不知用了什麽材質,鞋麵以紅色綁帶為裝飾,隱約可見玉白的雙足。沐清溪咬了咬唇,緩緩地抬頭看向娜多雅,“公主殿下。”
娜多雅的容貌其實很漂亮,濃眉深目,有種不同於大量女子的英氣。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北狄裝束,衣襟邊緣飾以瑣碎的金片,腳腕和手腕上帶著綴了鈴鐺的金釧,行走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叫沐清溪?”娜多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語氣裏滿是不客氣的輕蔑。
沐龐氏大皺眉頭,這位北狄公主看起來來者不善,出口就喚沐清溪閨名,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實在是不妥。有心想說話,卻被沐清溪按住。
沐清溪起身施了一禮,視線與她相對,聲音不疾不徐,清清淡淡,“正是,殿下有何指教?”
娜多雅冷笑一聲,“聽說你被人退了婚,你們大梁女子不是最看重名聲嗎?怎麽還有臉跑出來丟人現眼?”
“公主請慎言!”沐龐氏按捺不住出言反駁,她現在有點後悔前來參加這宮宴了,沐清溪剛剛得罪過北狄公主,北狄公主顯然是來報複的。她已經聽到那些人私下裏的低語,沐清溪被退婚的事雖然流傳了出去,卻到底隻是在底下,如今被北狄公主一問,就等於被捅到了明麵上,那最後一層遮羞布被人揭了。
“你是誰?我說的不對?”娜多雅不客氣地反問。
“當然不對,婚事是……”沐龐氏張口就要說婚事是沐家主動退的,卻被沐清溪給打斷。
“祖母,交給我。”她低聲對沐龐氏說,然後看向娜多雅,“公主殿下,退婚一事您可能有所誤解,謠言止於智者,人雲亦雲未免失了公主殿下的風度。我之所以出現在這,乃是因為皇後娘娘有命,與名聲無關。”
“切,你說謠言就是謠言,以為本公主會信?”娜多雅不依不撓,因為沐清溪抬出皇後娘娘自動忽略了後半句。
沐清溪尚未開口,身邊的柳嫵忽然出聲,音色婉轉動聽,“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那些謠言是入不得皇後娘娘的耳的,娘娘特地下旨邀請清溪妹妹前來,足見對清溪妹妹的喜愛呢。”
這話乍聽似乎是在為沐清溪解釋,可是往深裏一想就會品出不對了。皇後娘娘不知道謠言,不就是在暗示皇後是因為不知道退婚的事才把沐清溪召進宮麽?
“喲,原來是皇後娘娘不知道啊,怪不得會把你放進來丟人現眼!”娜多雅聞言立刻譏諷。
柳嫵連忙辯解,“公主殿下,清溪是娘娘的特旨邀請,您怎能如此……”
“等皇後娘娘知道她被人退了婚,說不定她就被趕出去了。”娜多雅惡意滿滿,似乎已經想象出沐清溪被趕出殿門時的狼狽了。
“妹妹,真是對不起,都怪姐姐嘴笨。”柳嫵眼圈泛紅拉著沐清溪道歉,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似乎真的是好心辦了壞事。可是沐清溪不信,她不相信被譽為京城第一美人的柳嫵會連這點說話的本事都沒有。她的每一句話看似為她開脫,卻句句都在給北狄公主送把柄,而北狄公主也不負她所望,每次都能抓住話裏的“重點”對沐清溪大加嘲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早就串通好的。
“姐姐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是我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沐清溪淡淡地對柳嫵說道,柳嫵還想繼續扮好人,她卻不想奉陪了。轉而看向娜多雅,“公主殿下既然如此篤定,那我就等著待會兒被趕出去好了,您是北狄使臣,能博您一笑讓兩國關係融洽,也算我的功德。”
“娜多雅公主,宴席將開,為何還不入席?”
沐清溪尋聲看去,明華公主不知何時看了過來,出聲的正是她。而她身邊的曹元瑜此刻正對著她使眼色,一邊又狠狠地瞪了娜多雅一眼。心知是曹元瑜請動明華公主出言為她解圍,沐清溪心下感激,對著明華公主行了一禮,明華公主點頭受了。
娜多雅出了氣,冷哼一聲轉身回到席上。她一走,落在沐清溪身上的視線就多了起來,鄙夷的、可憐的、幸災樂禍的,也有擔憂的、關心的,她低著頭一一受了。身邊的沐龐氏歎了口氣,說道:“這北狄公主真是放肆,唉,你何必與這種驕橫無禮的人一般見識。”語中既氣憤又有後怕,還摻著後悔,到最後卻成了對沐清溪的埋怨。全然忘了,她之所以現在坐在這裏全因為沐清溪昨日出言得罪了北狄公主。
終於熬到正主登場,皇帝攜皇後一同入殿在最上首的席麵入座。大殿中一片和樂融融,仿佛剛剛北狄公主刁難沐清溪的那一幕不曾存在過。殷茵趁著殷國公夫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握住沐清溪的手,眼睛裏透著擔憂。她剛剛想說話來著,結果被殷國公夫人給攔住了。沐清溪回了她一個安心的笑,示意自己沒事。今晚大概會很長很長,她要做好足夠的準備。
三杯酒後,禮官唱和,北狄使臣覲見,沐清溪百無聊賴地聽著,無非就是那些外交辭令。別看邊境連年開戰,五王子野心勃勃,可是麵對承安帝和皇後的時候依然表現的十分得體,恭敬又不過分小心,恭維卻不過分諂媚,就連方才蠻橫驕縱的娜多雅也表現的可圈可點,不失一國公主的身份臉麵。帝後臉上帶著和煦的笑,雙方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沐清溪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大家都忙著,一時半會兒應該沒人會想起她吧?想過借口更衣出去透透氣,可是宮中她不熟,這會兒出去了萬一撞見什麽或者再冒犯到什麽人她哭都來不及,隻好耐著性子坐在那兒數盤子裏的青豆。禦膳房的人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明知道北狄人不善用筷子,竟然還上了這麽一道菜,她已經看到三四個北狄使臣夾不起豆子想吃卻吃不到,那一張張尷尬臉很好地治愈了她被娜多雅砍了好幾刀的心靈。
兀自想的歡快,忽然間手臂被推了一把。沐清溪回過神,推她的是身邊的沐龐氏,此時正以目示意她往上首看。沐清溪順著方向看過去,隻見座上華服尊貴的殷皇後和龍袍俊朗的承安帝正看著她,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心底驀然發涼。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好站起來行了個禮,不做聲,等著座上的人為她解惑。
殷皇後看著沐清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轉而又看向娜多雅,“公主特意問起清溪,可是有事?”
娜多雅氣衝衝地道,“娘娘,這沐清溪舉止不端被人退了婚,竟然還瞞著您混入宮中實在是可惡!”
殷皇後眉梢輕挑,側首看向承安帝,心中極快地思索,不多時便有了決斷,她朝沐清溪招手,“沐家丫頭,你過來。”
沐清溪一眼走到皇後麵前,跪坐在皇後身邊,耳邊聽得皇後道:“安國公的女兒真是俊秀乖巧,本宮看著好得很。公主初入京中,從何處得知她品行不端被人退婚的,本宮十分好奇。”
殷皇後的手有點涼,掌心卻是軟的,沐清溪驚訝於她的態度,小聲地道:“多謝娘娘。”
娜多雅以為皇後被蒙在鼓裏,於是脫口而出道:“滿京城都傳遍了,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