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無垠的夜空深邃而瑰麗,點點星子星羅棋布,星辰的光暈閃著華麗的柔和,在暗夜的帷幕下交織成絢麗的光帶。她天際中沉浮,夜幕漸漸低垂,將她籠罩在其中,卻絲毫不會覺得害怕。又仿佛落進一片深沉的海,海麵上風平浪靜水波不興,海底深處卻波瀾壯闊暗流洶湧。她陷入海底深處,隨著水底的暗流起起伏伏,海水並不冰冷,反而有種恰到好處的溫暖,將她輕柔而又安全地包裹在其中,但願長醉不願醒。

然而再美的夢境也終究無法長久,她強迫自己從美好的幻想中掙脫出來,後退數步,離開那個留戀不舍的懷抱。他是景王,他要有正妃了,而她隻是個無依無靠無權無勢還被人退了婚的孤女,沐清溪從來沒有一刻像這樣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跟趙璟之間的差距,咫尺天塹,難以逾越。然而,那份溫暖卻始終烙在心上,無計相回避。

當她發現自己動了心用了情,而他卻將另娶別人。老天爺開了個玩笑,就好像故意懲罰她不知珍惜。

“多謝王爺相救。”沐清溪輕聲說,冷靜裏帶著疏離,跟方才的惶惑驚懼判若兩人。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告誡自己不要做傻事。

趙璟眉梢微不可見地輕挑,如此疏離淡漠的沐清溪他不是第一次見,上次見是他誤闖香閨做了登徒子之後,這次他好像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怎麽回事?”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他就覺得不舒服,沐清溪什麽時候跟三皇子有牽扯?

她有點猶豫該不該告訴他,三皇子莫名其妙地特地來這裏堵她,如果那個與他苟合的女子隻是尋常宮女,哪怕是未出閣的官員家眷,他應該都不至於如此。而之所以這麽緊張,隻能說明那個女子身份不尋常,一旦讓別人知道,三皇子一定會受到影響。

可是她並沒有看清女子的容貌,該不該告訴趙璟呢?

她每次猶豫不決的時候手指都會不自覺地絞在一起,越是猶豫,手指越是受苦。蔥白細嫩的手指漸漸被勒出紅痕,等察覺的時候他已經伸出手把纖纖玉指解救了出來。趙璟心底暗罵自己沉不住氣,一看到她就忘了禮數規矩。

若無其事地鬆開沐清溪的手,柔軟的觸覺仿佛還殘留在掌心,“你若不想說也罷。”他自會打聽清楚,皇家獵場中人多眼雜,各方勢力交錯,為了不惹人注意,龍七沒有再跟著沐清溪。原以為她一個小女子不至於牽扯進來,熟料他一個錯眼她就出事。

“是……是……”沐清溪覺得難以啟齒,要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麽開口說這種事。可是,事關三皇子,她覺得應該讓趙璟知道。

沐清溪臉紅得滴血,趙璟越看越疑惑,索性不再催促,反正她總會開口的。過了一會兒,沐清溪果然磕磕巴巴地隱晦地把白天看到的事說了,說完恨不得找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我沒看到那個女子是誰。”她不忘強調,悄悄抬頭,卻見趙璟的眉頭皺成一團,臉色肅然十分生氣的樣子,倏然心裏一亂,她做錯什麽了嗎?

趙璟戌時來此等了一個時辰後不見人來,失望而歸。回到帳中處理了些龍一送回來的消息,睡不著才又走了回來,便看到了剛剛的那一幕。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再回來,否則按照趙珝的性子,沐清溪非得吃大虧不可。

“此事我知道了,勿再外傳。日後宮中能少進就少進。”趙璟囑咐道。

實際上他不囑咐沐清溪也不敢亂說,至於宮裏,更是一步也不想進。就算她聰明絕頂,在絕對的權勢麵前也隻有任人宰割的份,何況比起宮中人,她那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的。

“我知道,謝謝殿下。”她低聲道,心裏卻有點擔心日後三皇子會繼續找她的麻煩。

趙璟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忽然道:“不必擔心,他沒那個膽子。”語氣盡是掩不去的傲然。

沐清溪滿腹疑惑,他卻不打算細說,反而轉開話題問她:“今晚的事,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本王的?”

今晚的事……和親和王妃的字眼跳入腦海,她問什麽,有什麽資格問?

“沒有。”垂了眸,低低地道,“殿下若是無事,清溪且先告退。”

“沐清溪。”

她轉身想逃卻被他攔住,男人的聲音裏似乎帶了點無奈,帶了點縱容,沐清溪抬頭看去,隻見那雙星辰大海般的眼睛裏一片深沉的溫柔。唇邊忽而一熱,是趙璟的手撫上了她的唇,那雙手指尖帶著薄薄的繭,遊走在細嫩的櫻桃上,帶起一陣陣細小的顫栗。

趙璟輕柔地撫觸著被咬的失了血色的唇,她總喜歡下意識地咬唇,那顆小櫻桃受了大罪,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十分惹人憐愛,這讓他想起了剛剛那一瞬間的觸感,柔軟的,幽香的,細嫩的肌膚仿佛帶著魔力,一觸便不忍心放了。

想起方才的吻的不隻是他,沐清溪亦然。隻不過趙璟滿心回味,沐清溪卻慘白了臉色,心中大慟。他明明即將有正妃,明明早就有了意中人,卻偏偏還來糾纏於他。他救她於危難,數次為她解圍,她心中感激不盡,甚至隱隱對他動了情愫。

可是,他怎麽能如此輕賤於她?

先是夜闖閨房,對她動手動腳,失禮在先,如今又、又趁她心神慌亂之時輕薄於她,趙璟啊趙璟,沐清溪在你心中到底是個什麽樣子?一個可以肆意撥弄的玩物?一個心血**時逗弄一二的小寵?

麵前的小姑娘忽而落下兩行清淚,不偏不倚,恰恰砸在趙璟尚未離去的手背上。那眼淚清瑩透澈,還帶著尚未散去的溫度,落在手背上滾燙,竟像是透過肌膚一路流進他心底。小姑娘肌膚白的近乎透明,宛如最上等的昆侖雪玉,兩道水痕落在上麵,清晰可見。一雙瀲灩的眸子裏清水淺淺,盈著傷心,泛著失望,還有一抹拂之不去哀愁。

趙璟霎時慌了神,他何曾看見沐清溪這副模樣,便是寶嚴寺極樂淨土塔那一夜她也不曾露出過如此情緒,好像有什麽脫離了掌控,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沐清溪?清溪?”他低聲喚,語氣裏盡是擔憂。

心中痛楚難忍,他越是溫柔他越覺得難過,“殿下既已定下正妃,便該對王妃一心一意,清溪雖然鄙陋,卻也知禮義廉恥四字。殿下之前多番回護,清溪不勝感激,日後若有差遣,萬死不辭,所欠銀兩待回京之後也會如數奉還,自此之後望殿下善自珍重,再見便作不識吧。”

趙璟聽完且驚且怒,且氣且無奈,她竟要與他一刀兩斷,裝作從未相識過,這臭丫頭,他辛辛苦苦說服皇祖母,又說服皇帝,好不容易求來的親事是為誰?她竟一概不論,一概不管,隻一味誤會,甚至都不肯多問一句。不過,思及她話中之意的緣由,心下卻又忍不住欣喜,細細品味,這丫頭那番話分明是誤會他要另娶他人,才作此負氣之語,若非對他在意,定然不至於此。

心中驚濤駭浪,麵上卻不動聲色,打定了主意要給這個誤會他的小丫頭一點教訓,“本王救你多次,你要如何湧泉相報?至於所欠銀兩,你可知那些物什均是以十倍價錢贖回,你又有多少銀子可以償還?字據還在本王手中,沐二小姐可不要賴賬,汙了安國公父子一世英名啊!”

沐清溪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作答。他多次救他是真,那些銀子欠條也是真,若是要計較起來,她怎麽還都還不完的。想到此處,忽然發覺,方才那番負氣之語其實還是存了趙璟對她另眼相看的幻想。原來她心底深處竟是這般醜陋可惡,也與那些口是心非表裏不一之人一般無二……

“殿下要我如何償還?”

越說她臉色越白,眼睛越紅,趙璟本想給她個教訓好讓她長長記性,再不可隨意誤會他。見她這模樣卻裝不下去了。心底一歎,終究還是舍不得啊!

沐清溪便覺眼一花,趙璟猿臂長伸,輕輕巧巧便將她整個人都攔在了懷中。這個擁抱不同於以往的若即若離,也不想方才的緊繃,包容而又溫和,將她整個人都環繞在其中,結結實實地貼在男人的胸前。男人的氣息盈滿了鼻端,趙璟身上的氣息意外的好聞,像是陽光的味道,有摻雜了別的,大概是青草香,又或者是風的味道……

“若本王要你以身相許呢?”

懷中的身子猛地一僵,似乎剛剛反應過來,緊接著便開始大力地掙紮。可女兒家的力氣實在太小,她那點折騰在趙璟看來更像是隻沒什麽力氣的小奶貓撒嬌,連爪子都是毛茸茸,哪有什麽威懾力?

“趙璟,你混蛋!”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嘖,都破音了,可見是真惱了。趙璟心下好笑又疼惜,這懲罰算是做不下去了,他貼近沐清溪耳邊,聲音低沉而雍容,呼出的熱氣噴灑在玉白圓潤的耳珠,白璧立刻染上了霞紅。

沐清溪呆立當場,腦海裏翻來覆去都是他剛剛在耳邊說的話:

“傻瓜,我的王妃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