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府的馬車在別苑門前停下,立刻有小廝上來。徐嬤嬤出示請柬以後,徐氏和沐清菀便被下人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入了府中,徐嬤嬤和梧桐幾個丫鬟被安排到倒座房等候,徐氏和沐清菀則一路被引到後花園旁的宴息處裏。因著客人還沒到齊,凡是到了的都被安排在宴息處裏稍歇。
老夫人每日晨起用過早膳之後便會到小佛堂裏誦經,這期間沒有要事是不允許別人打擾的。為了避開老夫人的耳目,徐氏和沐清菀刻意晚了一會兒出門。木槿堂裏多半還是徐氏的心腹,新入府的丫鬟婢女不明就裏,自然還是聽從徐氏的吩咐,以徐氏為主子。所以,徐氏偷偷將沐清菀帶出侯府並沒有費多少力氣。
因為是赴公主的花會,母女倆今日可謂盛裝出席。徐氏今日特地穿了件花菱錦的水田衣,以品紅為主色調,纏枝牡丹紋為主圖樣,外罩孔雀紋大紅羽緞披風。頭發挽成牡丹發髻,發間飾以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耳飾則是水滴紅瑪瑙耳墜,瑪瑙成色極好,通體通透無暇,陽光一照更是華彩四溢。沐清菀就更不必說了,她今日穿了件織錦緞紅薔薇折枝紋褙子,下身是淡粉色水蓮紋綃紗月華裙,月華裙的衣衫最適合走路時穿,行走間裙裾搖曳,姿態窈窕,恰似步步生蓮。因著還沒及笄出閣,沐清菀今日挽了個反挽同心高髻,發髻上點綴點翠蝴蝶釵和一套海棠花樣式的和田玉珠花,遠遠看去,仿佛蝴蝶在花叢間翩然起舞,正襯著春日風光無限花海駘**生姿。
母女倆到的時候屋子裏已經快要坐了不少人,因此兩人一進宴息處便受到了萬眾矚目的待遇。這也是徐氏存心為之,來得太早妝容一會兒便花了,來得中間時辰,人來人往,別人哪還有時間注意你。最最好的,便是晚到一點,踩著大家都到了以後一進門便是誰都能看到。
徐氏能嫁進安遠侯府其本人長相是不差的,隻是多年沉鬱氣質偏於虛浮,叫人覺得不舒服。沐清菀正當年華,她本來五官就生的集合了徐氏和沐馳的長處,這麽一打扮,又是在此時亮相,說是驚豔全場也不為過。母女倆一進屋子便聽到了不少抽氣聲,顯然是驚訝於沐清菀的美貌。
徐氏帶著沐清菀拜會過幾家相熟的人家,其中就有柳家大夫人柳徐氏。
柳徐氏看著沐清菀眉峰隱隱蹙起,她怎麽會看不出沐清菀是精心打扮過的,素日裏見了原以為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今日如此盛裝確實令人驚豔,在看到沐清菀的時候她甚至有些記不清沐清溪的長相了。
或許,當日在船上隻是她的錯覺?
柳徐氏壓下心底的思緒跟徐氏寒暄了幾句,兩家原本沒什麽交情,若說有也是從三年前開始的。她雖然不明白公公和丈夫為何要幫安遠侯府,但是男人們既然有心施恩,她就絕不會拆台。
“嫵姐姐也在,清菀自上次見了之後便一直仰慕姐姐的風采,想不到竟在這裏見到了!”沐清菀驚喜地看著柳嫵,眼底卻沒有船上初見時的卑微。她自覺今日盛裝豔冠群芳,比之柳嫵不遑多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心底就少了幾分遲疑,多了幾分底氣。
論起容貌,她沐清婉不輸任何人!
柳嫵淡笑著看了看沐清菀,柔聲回道:“勞煩妹妹記掛。”便不再說什麽,她神色淡淡,似乎習慣了別人的追捧和激動,反倒叫滿麵驚喜的沐清菀一時間下不來台,尷尬地站在那裏。
餘光瞥見徐氏和柳家大夫人還在說話,沐清菀不欲被冷落,便繼續說道:“妹妹平日裏也愛寫字,近日練筆小有心得,改日想請姐姐過府小聚,還請姐姐到時候賞光才是。”
柳嫵這才抬眼正色看她,沐清菀盈盈笑著,誠心求教的樣子,柳嫵想了想才回道:“妹妹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素日裏跟隨祖父外出,應酬頗多,怕是要叫妹妹空候了。”
柳嫵話落,沐清菀瞬間臉漲成了紅色。心底湧起惱怒,她如此低聲下氣刻意交好,柳嫵非但不領情竟然故意給她難堪!她不就是仗著柳家嫡女的出身嗎?那又如何,她沐清婉現在是侯府嫡女,難不成還沒資格跟她來往了?
“噗——”
座中一聲嗤笑,沐清菀臉色乍紅乍白,循聲望去,隻見掩麵而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畫舫上與沐清溪同時出現的殷國公府四小姐殷茵。
凡是跟沐清溪交好的沐清菀全都看不順眼,更別說殷四小姐竟然當眾看她的笑話!
“四小姐笑什麽?”沐清菀冷著臉問道。
殷茵放下帕子一臉無辜地看沐清菀,“自然是因為好笑才笑了,沐大小姐難道會因為難過才笑?”
宴息處裏人多,原本沐清菀跟柳嫵說話是沒什麽人聽到的,此時忽而將殷茵牽扯了進去,不明就裏看過來的人多了,旁邊的說話聲弱了幾分,殷茵這句話就顯得無比清晰。
於是,座中又有人笑了,還有人附和道:“可不是,難過事可要哭呢!”
沐清菀神色羞惱,她既生氣柳嫵故作清高,不給她麵子,又氣自己一時衝動招惹了殷茵,更氣座中諸人那些揶揄看笑話的目光。
原本沐家在京中雖沒什麽存在感,她卻一向名聲不錯,誰見了也要稱讚一聲侯門閨秀。可是沐清溪回京以後,將事情鬧大,害的安遠侯府顏麵盡失,成為京中笑柄,連帶著她和母親在後宅婦人之間的名聲也一落千丈,走到哪都有人拿出來故意詢問。就算沐清溪被接回了沐家也沒見多少好轉,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裏議論。
沐清菀憤憤地想,那又如何,沐清溪回到沐家依然是個孤女,這樣的場合她根本不可能出席,能夠代表安遠侯府出門交際的閨中女子隻有她沐清菀。殷茵和沐清溪交好又有什麽用?沐清溪難道還能自己拿個帖子跑來公主府不成?
想到這裏,沐清菀就覺得心裏舒服了許多,這些人看熱鬧的人不過是嫉妒她家世好又美貌,她從進來以後就感覺到了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驚豔的、羨慕的、嫉妒的……多虧了母親的巧思,她沐清菀本就該這樣豔光四射,受人仰慕。
“四小姐說的是,聽說四小姐跟我二妹妹交好,可惜二妹妹不能來,四小姐今日是見不到了。”沐清菀故作可惜地歎道。
然後她就看到殷茵神色古怪地看著她,不隻是殷茵,包括柳嫵在內的幾個人都是一臉古怪地看著她,餘下的則是不明就裏。沐清菀心底疑惑,她們這是什麽意思?
殷茵看著沐清菀,訝異之餘更覺得好笑,憋了半晌才說了一句:“那可……真是可惜了。”心裏忍不住想沐清溪在沐家過得是什麽日子,不過,沐清菀要是知道沐清溪不僅來了還陪著元瑜郡主說話去會作何感想。
一定很好玩吧?殷茵幸災樂禍地想。
暖閣裏。
茶香嫋嫋,明華公主與杜欣相對而坐。
“一晃三年了啊!”明華公主歎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悵惘。
杜欣也是滿心感慨,滿心傷感,卻仍開導明華郡主,“有姐夫相陪,姐姐泉下也不會寂寞。說不定早就投胎輪回去做神仙眷侶了。”
明華公主聞言笑笑,腦海裏浮現出那個紅妝傾城的女子。“你說得對。不過,我一直想不通瑤姐姐那麽個硬氣人兒竟然舍得下女兒和孫子,他們還那麽小。”
知道明華公主隻是想找個人說話,杜欣並沒有急著回答。杜欣何嚐不是想不明白,她為姐姐的深情感動,可是在看到沐清溪以後卻更覺得姐姐太狠心。那麽小的孩子,那麽高的爵位,這兩個孩子當時若留在府裏就是狼窩裏的兩隻兔子,說不得幾時便會被人給吞吃虐殺,一家子人為了官職爵位紅了眼的還少麽?
杜家兩個女兒與明華公主交好,在京城裏知道的人其實不多。當年明華公主才情出眾,先帝破例讓明華公主與眾皇子一起讀書,時任太子太傅的杜玄也在上書房任師,對明華公主讚譽有加,明華公主也與杜太傅最為親近,一來二去便結實了杜太傅的一雙女兒。
三個人感情極好,而杜瑤年長,平日裏穩重大氣,對明華公主十分照顧。明華公主在烈帝子女中是長姐,平日裏也是被母親教導關愛弟弟得多,而杜瑤卻讓明華公主體會到了做妹妹的幸福。那時明華公主甚至還嫉妒過杜欣,覺得她有個那麽好的姐姐她卻沒有。
“瑤姐姐的女兒是個好的,從前沒機會見,今日見了隻覺得像是瑤姐姐轉世似的,就是性子軟和。”明華公主忽而說起了沐清溪。杜瑤嫁入安遠侯府之初,她還沒被指婚,也曾偷偷溜到安遠侯府找杜瑤玩,後來出嫁曹家以後,礙著公主的身份,不敢與大臣妻女牽扯過深才逐漸少了聯係。即便如此,沐清泉和沐清溪出生的時候明華公主也是備了厚禮,比給其他官宦人家的都厚了三分,且當年贈給沐清溪的一支簪子還是她親手做的。
杜欣本就有意請她多多照看沐清溪,見此便順著接了下去,“溪姐兒幼年喪母,又獨自一人帶大了客兒,說起來我這個做姨母的都覺得慚愧。”她並不多說沐清溪受的苦,可是一個幼女孤身帶大了侄兒這件事已經足夠叫人明白其中的心酸,多說反而有畫蛇添足之嫌。
嚴格說起來,杜欣和明華公主的交情並沒有多好,當年明華公主喜歡黏著杜瑤,杜欣便有種姐姐被搶了危機感,對於始作俑者的明華公主自然也不會多喜歡。但是因著杜瑤的緣故,她在明華公主這裏總還比別人多幾分麵子。
明華公主歎了口氣,不知是不是聽出杜欣背後的意思,杜欣也不著急多說,隻是順著明華公主的話說起了別的,待看到時間不早才準備告辭回宴息處。
就在這時,明華公主忽然說道:“難得清溪跟元瑜投緣,不如我便認個幹女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