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曲水流觴宴改到了蓼花汀洲,本以為明華公主會親自出席變成了由元瑜郡主代替。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公主有意鍛煉郡主,為郡主鋪路。不明白的則難免會覺得摸不著頭腦,又或者公主是怕親自到場大家反而放不開?

不管哪種,元瑜郡主身邊都不乏恭維之人。沐清溪冷眼看著,隻覺得一個字——累。

恭維的人未必是真心,不過是看著明華公主的盛名和帝寵。

兩年前,明華公主在曲水流觴宴上讚了王綺一句“芙蓉如麵柳如眉”,王綺便將“京城第一美女”的位子坐了兩年,令名之盛,無人敢攖其鋒芒。而殿閣大學士柳開的孫女柳嫵素有才名,卻也是因為明華公主一句“錦心繡口”才成為毫無爭議的“京城第一才女”。

京中有言:明華一言,勝似月旦。

月旦評乃是東漢末年名士許邵所創,凡所士人一經品評立即身價百倍名揚天下,而對於女子來說,明華公主的一句話就好比許邵的月旦評一般貴重。

這世間不獨男子愛名,女子亦然。

所以,趨之若鶩。

被恭維的人未必就開心,至少沐清溪覺得元瑜郡主並不喜歡這樣的奉承,她太高傲,太清絕,看不慣這些假情假意。而終有一日,她也將為此付出代價。

她真的能夠阻止元瑜郡主的悲劇嗎?

沐清溪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

暮雨雲泉榭因為諸位皇子和景王的出現氣氛詭異了起來,原本世族貴胄子弟把控的場麵因為三皇子趙珝的一句話,焦點輕鬆地轉移到了場中士子身上。

“水利萬物而不爭”,趙珝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旁邊的景王身上。

景王似無所覺,目光幽深不知在看什麽又或是什麽都沒看隻是在思索事情。

座下士子躍躍欲試抓住時機跳出來侃侃而談,皇子親至,又是皇帝授意,焉知不是萬歲爺有意給他們機會?

趙珝看著座中士子,思緒卻有點飄遠。自大梁朝開國以來,邊疆連年戰事,尤其以北境最甚,國朝年年開支之中,兵備占了近乎七成,若非父皇有意提起,連趙珝都不敢相信。

無怪乎今年會試之題為“仁”。

自烈帝起,北境的北狄就是大梁的心頭大患,自烈帝至安國公沐駿再到景王趙璟。北境年年用兵,歲歲起戰火。去年兩淮泛濫,河水改道,數千頃良田顆粒無收。今年山東春旱之勢已經顯露出來,一旦處置不當,旱災之後便是蝗災,山東河南一帶恐怕又是災荒之年。

趙珝看著趙璟,他不相信趙璟會看不出父皇的打算,身為北境數萬軍隊實質上的將領,他又會怎麽應對?

要知道,趙璟手中最為人忌憚的籌碼隻有軍權和烈帝嫡子的身份。

而當兩者去其一,他還能如今日這般穩坐安席?

趙珝從很久以前就看不明白趙璟,這位烈帝遺孤幼年病弱,被送出宮外教養,及至烈帝大喪才正式返京。趙珝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宮中那兩年,那時候趙璟是父皇最寵愛的皇子。他們這些人每日天不亮便要去上書房讀書寫字,下午還有騎射、布庫乃至琴棋書畫各種課,晚上更是要寫三十張大字,還要溫習功課。惟有趙璟,因為體弱父皇從不拘束他,他甚至從來沒有在上書房出現過,一並連騎射都不參加。

有一次,藩國進貢了一張纏金絲老水柳弓,他們兄弟牟足了勁兒想要,使出百般花樣討好父皇,結果最後隻因為趙璟多看了那弓兩眼,父皇就將其賜給了他。

那兩年,宮中除了趙璟之名再不聞其他皇子。

兩年後,趙璟突然請命入北境,父皇起初不應,趙璟以“繼承先父遺誌”為由在乾清宮門口跪了三天三夜,逼得父皇不得不答應。他當時還曾覺得好笑,趙璟在宮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了戰場無異於送死。

趙璟入北境後的第一年杳無音信,趙珝不知道父皇有沒有安排密探,但是朝堂上仿佛沒了這個人,一點消息都無。直至一年後,丹城大捷,趙璟的名字隨著請功折子一路送道了禦座前。

大勝。

從此之後,趙璟在軍中一路高升,大大小小戰役無數,從無一敗。

而今他帶著一身肅殺軍功回京,卻閉門謝客,甚至出入寶嚴寺作出一派不問世事一心向佛的模樣。

趙珝越發看不透了。

*

暮雨雲泉榭東梢間。

茶香嫋嫋,紋枰硜硜。屋子裏寂靜清闃,惟有棋子落在紋枰上的聲音清脆叮咚。

棋盤上白子氣勢如虹已占據半壁江山,黑子七零八落節節敗退隻能偏安一方負隅頑抗。

勝負分明。

明華公主笑顏如花,一鬆手,清河玉的黑色棋子從指尖滑落到棋缽中,她揚眉淺笑,“叔父睿智,明華不及。”

對麵的人眉目分明,眉宇間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居移氣養移體,那是久坐高位形成的氣勢。

承安帝道:“明華這棋藝退步了。”

明華公主無所謂地笑笑:“侄女兒現在操心的事多著呢,哪還有心思鑽研棋局?隻輸了三目半還是叔父手下留情。”

承安帝來了興致,“哦?有什麽煩心的說來聽聽?”

“叔父莫不是拿明華的煩心事當樂子?”明華公主反問,“還不是皇祖母吩咐的,顏卿過完生日就二十二,京中像他這麽大的人孩子都有好幾個了,皇祖母著急抱曾孫呢。”

承安帝隨意地道:“太後還真是……這事朕也被囑咐了,要不,朕給他賜個婚?”

明華公主猛然抬眼看向承安帝,摸不清這話是真心還是隨口一說,“叔父好意,可是——唉,這個弟弟實在是被慣得無法無天,非要挑個自己合心意的,都怪我平日裏疏於管教。”

這話便是婉拒了。

明華小心翼翼地看著承安帝的神色,試圖從其中找出些許蛛絲馬跡,卻敗在那威嚴無情的目光中,隻好轉開話題,“說起來,隔壁這麽多士子,叔父可有看中的人才?”

承安帝仿佛渾然不覺明華的心思,他微微點頭,卻道,“到底是初生牛犢。”說完話鋒一轉,“不如將那些女孩兒也宣召進來,朕親自為顏卿挑一個,朕的眼光明華應該信得過吧?”帶著點打趣。

明華心中“咯噔”一聲,不明白承安帝是有意為之還是臨時起意,但無論哪一種,話說到這份上,她都無法再拒絕。叔父又如何,前麵還多著一個“皇”字。

“叔父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侄女兒這就去安排,還請叔父千萬給顏卿挑個絕世美人兒!”明華公主半開玩笑地答道。

*

走進暮雨雲泉榭的時候沐清溪還覺得不真實,她好好地跟殷茵坐在假山石後邊賞花聊天,突然間來了個嬤嬤請她們移步,然後就移到了暮雨雲泉榭。

明華公主沒有直接讓她們毫無遮攔地進來,而是開了正堂側邊的門,又在中間放了幾架屏風隔開。旁邊的聲音清晰在耳,沐清溪仔細聽著“皇子”“王爺”等稱呼才知道該是有大人物來了。所以,她們就要換個地方更清晰更近距離地被賞評?

“你看。”

袖子忽然被殷茵拉了一下,沐清溪疑惑,殷茵朝前方努了努嘴,順著方向那裏站著一道秀麗纖細的身影,柳嫵。

是不太一樣的柳嫵。

打從畫舫初見開始,沐清溪所見的柳嫵就是端莊高華,她目下無塵,卻又完美地保持著世家貴女該有的禮儀。柳嫵常以才女謝道韞自比,她確實也是以謝道韞為榜樣在約束自己,一舉一動堪稱閨閣女子之典範。

而剛剛,柳嫵失態了。她竟然差點被自己的裙裾絆倒,這實在是太反常!

是因為看到誰還是因為聽到了什麽?

沐清溪不及細想,丫鬟上前將她們引入座中,緊接著隔壁一靜。明華公主清亮的嗓音傳了過來。

沐清溪跟著別人的動作起身、行禮,俯首傾聽。心底卻是一陣驚訝,餘光略過周圍的人,就連元瑜郡主都難掩吃驚。

明華公主是臨時起意?

還是……因為方才出現的幾位皇子王爺?

*

曹駙馬起身,親自把明華公主引到座位上。柔聲問道:“你怎麽過來了?”往常明華公主不會插手士子這邊。

承安帝就在東梢間裏,任何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明華公主隻好遞了個眼色。曹駙馬心領神會,瞳孔微張。能讓明華公主如此忌憚而又不能明說的,滿大梁也不過惟有那一人而已!

明華公主暗中拍了拍駙馬的手,示意他不必驚慌。他們舉行宴會本是雅事,多年來承安帝早知,若是此時刻意為之落在別人眼中才是破綻。

“叨擾皇姐。”三皇子笑著說道。

一個是皇姐,一個是景王殿下,親疏遠近涇渭分明。

“你們這一個個的當真會湊熱鬧!”明華笑著打趣,“外頭起風了,我不忍心諸位小姐受冷,就來跟你們湊個樂子,想來你們是不介意的。”

屏風後的動雖然輕,可是有心的大概都猜到了,此時自然紛紛應和。場中的士子有麵嫩的已經臉現紅暈,不知是激動還是害羞。

“既如此,方才說到哪了?咱們大梁朝的女子才名遠播,諸位可別丟了麵子!”

沐清溪聽著屏風外公主的話,臉色有些古怪。殷茵疑惑地看過來,沐清溪搖搖頭示意無事。

她能說明華公主的做派讓她想到了香塵閣裏的媽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