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路到了,要下車的乘客請您從後門下車,沒票的乘客請買票……”

隔天清晨,隨著呲的一聲車門打開——朝陽、樹影、燃燒不完全的尾氣,柏油路上忽聚忽散的塵埃,再加上成都小吃門口散出的豆漿、包子和油餅的味道,秋風將它們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隻屬於此時此刻的氣息,沁入路人的心脾,成為一塊又一塊微不足道的記憶碎片。許多年後再想起,才發現當初那些仿若被一支筆細細描繪勾勒出的樣貌、味道、精神,或仍封存、或遭散佚、或綿亙於舊夢、或消斂於無形。

剛下車的趙極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徑直朝通往學校的巷子裏走去。風一吹,好不容易覺得自己清醒了點兒,突然感到後背被人從右側猛地拍了一下。

“這兒呢!”

一個黑影閃過,趙極本能地向右一看沒有人,同時聽見聲音從左邊傳來,連忙又把頭轉向左側。

“嚇我一跳,又是你,我還以為誰呢。”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趙極才發現是班裏坐在自己後桌的鄒鵬。

和13班大多數男生一樣,鄒鵬的學習成績並不好,經常在吊車尾附近徘徊。稍有不同的是,他酷愛踢球——每天中午吃完飯就找不著人的那種程度,而且水平還不低,以至於初二上學期他一度在校足球隊當過一陣替補。鄒鵬平時喜歡偶爾搞個小惡作劇什麽的,比如剛才對趙極玩的這一招“聲東擊西”。

“碰你一下怎麽啦?”

鄒鵬樂嗬嗬地推著自己的山地車靠了過來。他個子不高,腦瓜頂有點兒尖,留著寸頭,厚嘴唇、細眼睛,一跟女生說話臉就愛紅,笑起來時卻沒遮沒攔的,十分爽朗。班裏的同學偶爾會以愛害羞為噱頭調侃他,尤其是他愛穿一件黑色短款棉服外套,顯得整個人鼓鼓囊囊的,忘了是誰起的頭,反正大家都開玩笑說他是“麵包人”,他自己對此倒是從不介懷。

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裏,過了一小會兒,鄒鵬笑眯眯的眼睛裏似乎突然有了什麽發現,臉也一下子紅了起來。他立刻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臉,小聲對身旁的趙極說:“嘿,你看,那不是咱們班那誰嗎?”

“啊?那個?啊——對對,對!就是那誰嗎不是。”趙極好像在想別的事似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了一嘴。

“哪誰啊你,啾哪兒呢,我說的是那個,你看,推著粉色自行車那個,沒看見嗎?”

趙極一聽,瞬間開始了頭腦風暴一般的超快速檢索:

“粉色自行車?說到班裏麵騎粉色自行車的,又能引起鄒鵬注意的,還能讓鄒鵬臉紅的……噢,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想到這裏,趙極趕緊故作鎮定地把聲音提高了些,說道:“不就是葉丹嗎,我看見了呀,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噓!你瘋啦!別讓人給聽見了。”鄒鵬一聽見“葉丹”兩個字,連忙拚命示意趙極小點兒聲。他的臉霎時通紅,仿佛一隻草原上的狒狒瞬間被傳送到了乞力馬紮羅山頂。趙極索性先不說話了,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得意。

鄒鵬單舉起右手食指,比出一個“1”的手勢貼著自己的鼻尖顫抖著說:“哎,趙極,我告訴你,我現在要說的事你可千萬,千萬,千萬別跟任何人說。”

趙極看著麵前鄒鵬晃動的食指和鬥雞眼,憋著笑點了點頭。

“我呀,可真是特別特別喜歡她,從我第一眼看見她,我就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你知道嗎?其實我吧……”

趙極表麵上波瀾不驚地聽著鄒鵬描述他心裏的那個女神,心裏卻是著實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擺車員果然不白當,我這記憶力又是驚人的好,稍微動動腦筋就能猜出是誰——哈哈哈!我可真是個天才。”想到這裏,趙極的臉上不自覺地又泛起了陶醉的神情。

“喂!趙極!我跟你說正經事兒呢,你聽見沒?”鄒鵬感覺自己剛才完全是在和一塊木頭說話,雖然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你們倆聊什麽呢,這麽起勁兒?”趙極和鄒鵬扭頭一看,葉丹推著那輛粉色自行車就停在他倆身前,正一臉疑惑地眨著大眼睛,投來好奇的目光。

“啊……哈哈……沒什麽!大家……都特別舒服……很快樂!嘿嘿……”鄒鵬語無倫次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麽。

“對……我們倆就是有時候碰見就隨便聊聊。”

“這樣啊,那可能我聽錯了,還以為你倆聊的是我們女生的什麽事兒呢。”葉丹嘴角上揚,唇齒間閃過一絲俏皮。

“沒有沒有,怎麽可能呢……”鄒鵬的臉已經紅得和猴屁股差不多了。

“那我先走啦,對了,趙極,那天——謝謝你!”葉丹說完還衝著趙極甜甜地笑了一下,隨後便騎上那輛粉色自行車,繼續慢悠悠地朝巷子盡頭的校門口蹬去。七點半的陽光下,晨風拂過她白嫩的臉頰,順著耳後微微彎曲的發梢,披在肩上,應和著她口中哼唱的旋律不停飛舞,片刻間又變得模糊。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哎呀呀呀,我才明白你小子可以呀,深藏不露哇,什麽情況?英雄救美?哎喲喂,趙極,那天,謝謝你!”

“趙極,那天,謝謝你!”

“趙極,那天,謝謝你!”

……

鄒鵬臉上的紅勁兒還沒消,也許是帶著醋意,他不停地模仿著剛剛葉丹對趙極說的最後幾個字,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矯揉造作。趙極在心裏叫苦不迭,隻好賠著略顯尷尬的笑容,沒再多說什麽。

進了校門,順著左邊的步道經過教師車棚,沒兩步就到了班裏停放自行車的區域。趙極拍了拍鄒鵬的肩膀,把自己的書包脫下,往他懷裏一塞,指了指麵前的粉色自行車說道:“這個下次再說成嗎,不是你想的那樣兒,純屬誤會好吧,我得擺車了,書包幫我放座位上,謝了。”

看著鄒鵬噘著嘴搖頭離去的背影,趙極又開始習慣性地背著手踱起了步——固定擺車員的職務是他在開學前返校的時候主動跟班主任黎老師申請來的,理由是希望能為班裏做點兒事,所以自願放棄每天的早讀為大家擺車。黎印之深受觸動,不僅一口答應下來,還在全班同學麵前特意表揚了這事兒。其實趙極最討厭的就是早讀了。他不喜歡一屋子人大清早眼睛都沒睜開就坐在一起哇啦哇啦地朗讀課文,倒是覺得自己在樓下吹吹風透透氣是一種醒腦又提神的享受。更重要的是,班裏有這麽一條規定:擺車的人放學就可以不用留下做值日。如此“一箭雙雕”的好事,趙極自然是願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