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強悍,方足以為王,這卻是妖族的特性所在。憑你舌燦蓮花,春風化雨,真到了緊要關頭,終究要看你有沒有足夠的武力打服他們。比如彭英教化妖類,便是幸虧身邊有個從小飼養到大的雀兒早一步化形成人,能替他壓陣。
晏嬈的教化之功這些妖類看到了,可這隻屬於恩,若無相應之威,頂多也就得個日後不被反噬的回報;想要這些妖類聽命而行,遵守規則,卻是要看她武力。
重昕明明看到這犀妖無禮,卻負手站在遠處的山坡紋絲不動。這在群妖眼裏看來,跟默許它們爭先也沒有區別了,原來猶豫的幾頭大妖也忍不住往前挪擠。
晏嬈歎了口氣,神通發動,將這犀妖拋到了山下,喝道:“先前是我不曾明敘懲罰,所以犀妖隻施小懲。有先例在,誰還敢妄動,就別怪我出手太重!”
把犀妖丟到山下的懲罰不痛不癢,這些妖怪雖然有些意外,但說不上害怕,一頭蛟妖尖聲道:“我們妖族向來以強弱定座次,不管先後!”
晏嬈長眉一揚,沉聲道:“到我座前,聽我授法,就要遵我法令!我今日開講,定下以先後取座位的規則,誰敢不從?”
那蛟妖雖不明說,但身體往前一竄,去擠前麵的小妖往前撲,卻是想賴著了事。
晏嬈再無二話,伸手一指,虛空生雷,霹靂一聲把那蛟妖炸得皮焦肉爛,香氣四溢,雖然沒死,卻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雷法實是天地間所有生靈都敬畏害怕第一法術,晏嬈這一下施放的雷氣不多,聲音卻是刻意放得極響。這一雷下來,頓時嚇得群妖魂飛魄散,幾頭作亂的大妖更是狂奔外逃。
“不許亂動!”
晏嬈雷法一施,便將道場引動,壓住了裏麵的騷亂,目光一望逃跑的幾頭大妖,手指連點,雷光電閃,刹那間把他們統統打下了雲頭。
重昕看著她鎮壓群妖,還不忘懲處逃跑的作亂者,不怒反笑:“還挺記仇。”
妖族在入道後,多是靠著時間來累積法力,肉身比人類強橫許多,晏嬈這雷法意在懲誡,不在傷命,挨雷的大妖掙紮會兒,便都恢複了行動力。挨了這痛入骨髓的一擊,他們也算是嚐到了厲害,悄然無聲的爬走不提。
一時群妖凜然生畏,各自盤踞了原位不敢亂動。晏嬈見他們算是懂了遵守基本規則,便重新開講:“妖類化形,無論相貌與‘人’有多大的差別,但都必然是‘人形’,何故?因人體髒腑,上映四象九宮,下映四洲九域,與五行元氣相合相生,乃是媧祖在試遍各種各屬長短後,采取眾生精要煉製而出的道體。自生成之日,就能學習采氣,一年苦修,抵得過妖族懵懂百年摸索之功!所以人族初生孱弱,如今卻能獨霸紀元,其中的修煉有成者,更是擁有移山倒海之能,破除了生死界限。”
妖類化形,相貌千奇百怪,但不管怎麽變,頭腦和手腳,卻是必然會與原形有差別的。再怎麽不像“人”,也確確實實的是“人形”,以往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是為什麽,此時晏嬈徐徐講來,旁邊再擺著一個現成化形的例子,頓時讓群妖於蒙昧中聚起了一道靈光。
若說他們原來修煉,隻是因為此地靈泉裏有燭龍的遺澤,讓他們的本能知道這樣做有好處,但是這種好處究竟是什麽,他們不知道。而晏嬈的話,卻是讓他們知道這好處能切切實實地拿到手的辦法。
修成人形,不受自然規則所限,破除生死,長生於世!
這何止是人類的願望,這是世間所有生靈的願望!
晏嬈借著化形的現例講“人”,見群妖不止沒有反感,還流露出了向往之色,便細細地將“人”的道理徐徐講來。
彭英熟讀三千道藏,就能憑著天賦教化山中的妖獸,可見大道至理相通,無分人、妖。晏嬈講的“人道”,雖然不像最初教導群妖采氣那樣直接簡易,但卻一樣能解群妖修煉途中之惑。隻是稍稍曲折一些,也令這些聽課的妖類自然而然的對人類生出向往親近之心。
她講課夾帶私貨,這島上原來的妖王鍾遠聽著不對勁兒,又礙於她是重昕帶來的人,吃過虧後不敢直接找她的麻煩,便腆著臉來見重昕:“上王,這姑娘講的……可不是要把咱們這後輩子孫都變成人族嗎?”
重昕哂然:“我妖族天性與人不同,她要是真能把妖教成人,算她有本事。”
“就算小的們做不成人,真要讓她再講下去,也要變成人的跟班跑腿了!”
重昕微微搖頭,反問:“難道她不教,你就沒見過變成人類跟班跑腿的小輩?”
鍾遠啞然,他是燭龍遺澤下第一頭化形的大妖,幾萬年漫長的光陰裏,自然不可能沒見過人,沒入過人世。當然知道在人族興盛的大勢下,有許多化形大妖混跡人世,保持妖族本性的當然有,但將自己完全當成人的,也不少。
把自己當成人的妖,便逃不開人間的世故往來,要為世俗生活奔波,按妖王的眼光看,那便成了人類的跟班跑腿。
他們說話間,又有幾頭老妖伏地拜天,化形變人。
有著燭龍遺澤,這片海域的飛禽走獸,花鳥蟲魚感應成妖的機率是別處千百倍之多。累積萬年下來,臨將化形,隻是不得其法的,更是不可勝數。無人教導的時候,許多大妖卡在這一關上老死,可一旦有人教導,千年累積觸發,卻是幾乎立竿見影,讓這些老妖突破關卡,一躍成形。
鍾遠做了萬年妖王,可帶出來的化形大妖十個手指頭都不夠。無它,授業解惑,是需要極大耐心和知識量,因材施教的。而在人族獨興的紀元裏,妖族缺乏傳承。妖王幾乎都是懵懂撞出來的野路子,自己尚不夠明白,又如何有餘力去教後輩?
縱然是妖王身邊跟隨的大妖,最多也是看著妖王修行,自己依葫蘆畫瓢,撞對路子就成,撞錯就死。想像現在這樣,人的長處,妖的短處,一一明敘;采氣的疑難,煉氣的避忌,都明白告訴,那是做夢。
一日之間幾十名大妖化形的盛景,鍾遠別說沒見過,就是想都沒有想過,一時間張口結舌,好一會兒才道:“人類的口齒,是比咱們妖族便利得多。”
重昕暗裏歎了口氣,道:“是人類對於經驗、知識的傳承,比我們妖族強得多。他們將教導後輩,當成應盡之責,而我們……”
人類已經將天、地、人之間的關係都琢磨得差不多了,而大多數妖族連教導後輩修煉,都無法做到言傳,隻能身教。可妖族的長幼、強弱個體之間,差異實在太大了,這身教還能起多大作用?像鉤蛇那樣能憑著先天感應,就將自己的附生種引入妖途的,已是妖族特立獨行,少有比肩者的大妖王了。
他是有感而發,鍾遠卻是聽得麵上無光,撇嘴道:“上王,再讓她講下去,這些後輩子孫八成都要變成她的擁躉!人族和我族仇視萬年,讓一個人族煉氣士插手我族的教化,可不是好事。”
重昕幾不可聞的道:“她若是真想在妖族經營自己的勢力,那倒好了!”
世間事都是如此,唯有投入過心血的東西,才會不忍毀損。
比如道門放棄世俗凡人,沒有一兩百年時間緩衝,等弟子們在世俗間所有經營都隨著故人的過世淡去,誰敢直接宣布消息?
若是晏嬈當真以這次教化為開端,想在妖族內部擴大自身的影響,那她勢必要在上麵投入極大的精力;至於想把尚屬蒙昧無知狀態的小妖教化開,當成一股可利用的勢力營建,需要的時間更是要以年歲計數。
當她持續幾十年,上百年的在妖族這邊投入心血,等到有一日麵臨取舍之時,可就不是那麽簡單一個決定了。
鍾遠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但卻本能的感覺到自己地位受到了威脅,不甘的道:“上王,你究竟想怎麽樣?”
重昕沉默片刻,緩緩地道:“此元與天爭道,劫難將比過往更甚。她隨緣講法,是為布一顆閑棋。這一子落下,於我族亦有大用。你不懂,就聽令,以後隻要她不送你這滿島小輩去死,她說什麽,你就照做。”
鍾遠大驚:“上王,這可不行啊!她境界還不如我呢!憑什麽叫我聽她的?”
“你境界也不如我,怎麽,還要再打你一頓才聽話?”
鍾遠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重昕又道:“你要真不服氣,就去找她打一架看看。”
化形的大妖數目眾多,每人的疑難都不一樣,晏嬈看的多了,便明白這些妖類最容易出錯的地方在哪,講法就更有針對性。這一課直從日出講到了日暮,眼看金烏西沉,而圍繞著的大妖小妖仍然不願散去,晏嬈起身道:“今日講法已畢,明晨日出,我仍在此地講法,散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