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說話間,突然地麵猛地晃了一下,緊跟著一陣沉悶的轟隆聲。

彭英和嚴真真習以為常,晏嬈感應了一下傳來聲音的地方,卻是麵色微微一變,問:“地動雪崩?”

嚴真真回答:“我派人去查看猜羅城,發現那邊臨海的一條地下河被魔氣侵蝕坍塌,相連的融洞也都變脆了。最近幾天陸陸續續地下陷,導致冰川崩裂,距武關隻有百來裏地。若不是麒麟庇佑,這麽劇烈的地勢變化,武關周圍的百姓免不了傷亡。”

晏嬈摸了摸麒麟的腦袋,高興地說:“阿麟,你長大能幹了啊!”

麒麟順著她的動作,在她掌心裏蹭了蹭,悶悶地說:“長大其實不好玩。”

晏嬈一笑,摟著它柔聲道:“那就不長大,一直陪著我算了。”

麒麟把它碩大的腦袋頂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她身上那對於它來說,既屬於母親,也屬於姐姐的暖香,好一會兒才說:“可是我不能總不長大,一直都賴著你庇佑啊!晏晏!”

它承眾生意願降生,天地量劫來得越急,眾生求存的意願就越迫切。而它作為承接眾生祈願的祥瑞,必須做出相對的回應,才能鑄穩它的立身之基。若它一直不肯長大,那麽,作為庇佑它、阻撓它長大的晏嬈,就必須擔起回應眾生祈願的責任來。

她如今需要擔負的東西,已經夠多,夠重了,它又怎麽能還為了貪戀這樣的溫暖,看著自己的母親、姐姐,連它也負擔起來,舉步維艱呢?

就像晏嬈隨著神通的精進,對天地間種種變化感應越來越明顯一樣,麒麟隨著入世的時間變長,對自己將要走什麽樣的路,要做什麽事,也越來越清楚。

“我想長大,想回饋這令我降生於世的眾生,想擔起我應盡的責任……最重要的是,我想在你有朝一日,遇到大難危機的時候,有能力幫助你!”

晏嬈抱著它的脖子,歎了口氣:“阿麟,你想的都很好!很好!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長大後,具有自我保護的能力!”

麒麟快活的笑了起來:“那是當然!所以我還是要快快長大,才能保護自己。”

幾人別後之情敘盡,對局勢變化也有了新的目標,再看城中牛馬歸欄,炊煙嫋嫋,已是暮色將合,便也下了崖頂,回了武關。

武關守城之戰慘烈無比,除了守關將士,城中的居民也幾乎家家都有青壯傷亡,不少人家門楣上都掛著居喪的白布。

但出乎晏嬈意料的卻是,如此慘重的傷亡,武關居民的臉上雖有哀思之色,卻並無喪誌的頹唐。看到麒麟縮小身形,依偎著晏嬈行來,居民吃驚之餘,紛紛對他們行禮,神態甚為感激虔誠。

晏嬈感應了一下天邊的南極星,才恍然醒悟這是為什麽——彭英和麒麟這幾天不僅鎮壓了武關周遭的地動和雪崩,還利用神主位和信眾的感應,從南極星上接引生氣安撫民眾的情緒。

如今的南極星上,除了她和麒麟以外,都是些草木蟲魚、飛禽走獸之屬,沒有智慧生物。麒麟接引下來的生氣帶著她造化生物氣息,自然令這些受惠百姓感應親切,虔誠拜謝。

公孫鴻軟禁了火羅國主,清洗了火羅國的朝臣,便將原來的城主府當成了自己中軍議事之地。晏嬈一行人來城主府,倒是沒人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大廳。

自從公孫鴻奪取了武關,嚴真真雖然沒有統率舊部攻打他,但卻也沒有向他歸順的意思。每日與彭英和麒麟一起安撫百姓,鎮壓邪祟,連公孫鴻找她賠禮都不肯搭話,更毋論主動來城主府了。

陡然聽到親衛回報嚴真真來了,由不得他喜上眉梢,滿麵春風的迎了上去:“諸位大駕光臨,在下三生有幸!快請上坐!”

他嘴裏說的是諸位,目光卻是更多的落在嚴真真身上,喜不自勝。若不是他清楚這行人過來必然與公事有關,顧不上私事,這時候必然要先找機會和她說話。

晏嬈如今隻覺得時間緊迫,一刻也不想浪費,見他也一副急於知曉究竟的樣子,也不多浪費口舌,直接道:“你趁人之危,強取火羅國,剛才說過自願認罰。如今我便是來問你,此言當真?”

公孫鴻為一部之首,自身能力、膽魄出眾,除去父母族老,能對他說一個“罰”字的人不多。晏嬈不知他這認罰之言是真心還是假意,索性特意再問了一遍。

公孫鴻愣了一下,旋即正色道:“大丈夫一言即出,豈能反諾?我說了認罰,自然認罰!隻是我認罰,卻不是我部認罰,姑娘要罰隻能罰我個人,卻不能用我的諾言來牽連我部族的事務。”

隻罰他個人,卻不能因他而牽連部族,對於奪取一國這樣大事來說,其實已經是在鑽空子。但晏嬈本身也隻是觀察他的個人品行,並不是特意刁難,當即點頭道:“自然如此。”

公孫鴻鬆了口氣,肅然道:“既然如此,還請姑娘明罰。”

晏嬈一指武關的北麵,道:“我聽彭先生說,你們龍首部多年來一直在開挖渠道,想將關原的青湖與元極河連通。原本由於火羅國的阻礙,此渠沒能一競全功,現在武關到手,龍首部已經派了上萬戰俘挖渠。我罰你隱藏身份和這些戰俘同吃同住,一起開挖乞羅山峪,你去不去?”

公孫鴻還沒說話,隨邑的雨師已經先變了臉色,反駁道:“晏道友,我龍首部人口千萬,首領每日事務繁忙,抽身來武關鎮守多日,是為了迎擊魔族,穩定後方,哪有那功夫陪你們玩這種魚龍白服的過家家遊戲。”

晏嬈不理會雨師,隻負手看著公孫鴻,等他答話。

驅使戰俘開渠,必是對人力毫無顧惜的壓榨,其中的辛苦與磨難可以想象。而如今武關初定,火羅剛得,公孫鴻在城主府長駐一段時間收拾人心,才更符合龍首部的利益。公孫鴻若不想去,以他剛才先設置的條件,其實也可以用與部族有關推卸掉。

不止雨師反對,大廳中還沒有散去的官員也紛紛勸阻。公孫鴻沉吟片刻,抬手一壓,示意眾人收聲,這才轉向晏嬈道:“晏姑娘,你們仙道修煉講究清靜守一,人間的政務卻是萬事紛繁,日日時時有變,需要有人居中主持應對。我若去開渠,中樞不免空虛無人……”

晏嬈以為他想借機推托,不由眉毛一揚,靜聽他的下文。

但公孫鴻下文一轉,卻道:“你身邊的彭先生多謀善斷,這些天關中大小事務,但凡有找他處理的,他都遊刃有餘。我想借他參讚幕府,在我開渠期間協助常先和幾位大臣理政,如何?”

晏嬈頓覺意外,看了彭英一眼,道:“彭先生與我師長無異,你想請他相助,不當問我。”

彭英在晏嬈回來之前,也不肯直接參與公孫鴻奪國之事,隻幫著嚴真真一起安撫百姓。但此時卻是幹脆利落的點頭,道:“公孫首領盛意拳拳,在下卻之不恭,願效犬馬之勞!待公孫首領啟程後,我便來首府向常博士討教。”

三言兩語間連公孫鴻去開渠後的政務處置都安排好了,聽得雨師大為著急:“這……”

“這”了一個字,後麵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一張嘴張張合合的沒有聲音,人也呆在那裏無法動彈,夾在人群中半點都不起眼。等晏嬈一行離開後,他才感覺身上的束縛被鬆開了,急得連忙抓住公孫鴻的手臂,連連比劃。

公孫鴻嚇了一跳,鍾離驚道:“你這是被人禁言了啊!法力呢?”

雨師試了試,法力卻還能調用。兩人折騰了好一會兒,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晏嬈封在喉頭的法力,任憑他們倆怎樣調用法力煉化,始終不動如山,穩當當地盤踞著。

公孫鴻見狀也知不對,連忙問道:“阿叔,如何?”

“這禁製的法力我們解不開。”

公孫鴻奇道:“你們不是說這位晏姑娘隻是修行的雷法厲害,單論修為境界,還在你們之下嗎?怎麽會她下的禁製,你們解不開?”

鍾離歎了口氣:“這位晏姑娘從日常舉動來看,心境不穩,遠沒有達到神靈相合,道行一體的境界,確實還在問尋境無疑。可她這一手禁製來得無形無相,精妙入微,已經有了不磨不朽的特質。當日她在魔族陣中如入無人之地,誘殺魔主,我還當是道門高弟,占的是雷法真傳和法寶犀利的便宜,魔主名過其實。如今看來,卻是我們目光短淺,小視了天下英豪!”

公孫鴻心中凜然,趕緊又問:“可傷得嚴重?”

雨師擺了擺手,滿臉無奈,要是有別的傷倒是好了。如今這樣,除了不能說話以外,全身沒有半點損傷,明擺著是嫌他說話無禮施以小懲,當真是讓他憋屈之餘,又發作不得。

公孫鴻看懂了他的意思,也是無言,過了會兒才道:“且等一等,看看我起行開渠時,這禁製會不會解。”

鍾離吃了一驚:“難不成這她們還準備拿這個要挾你做苦役不成?”

公孫鴻不由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這禁製維持多長的時間,能看出晏姑娘的氣量有多大。”

雨師不明所以,比劃著問:“如果她一直就不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