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改變什麽,憑的不是想法,而是行動。麵對人間的苦難心存憐憫,已然足以令人難過;而更難的,卻是想要改變這人間。
就像眼前這些幾乎可算是折磨致死渠工,想要改變他們的命運,最直接當然是她們出手,將人救下來。晏嬈伸指一將枚靈丹在送到渠工的飲水中化開,不僅是問嚴真真,也是在問自己:“眼前這十人百人我能救,可是千人萬人,乃至於世間所有凡人,又該如何救助?又怎敢保證,我做的事能救他們?”
她帶著麒麟入世選王,以星辰立神主位祭煉渡世舟筏,已經是她所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但是這個辦法究竟有用沒用,能不能行,她心中其實也有許多的疑惑——因為這樣的選擇,隻是時間緊迫,人力不足的情況下的倉促之舉。這世間,會不會有比她更強大的人,更周全的辦法,她也不知道!
她已經竭盡所能,然而麵對這樣龐大的族群,這樣關係生死的局麵,她仍然深深地感覺到智慧和能力的欠缺,以及對前程的疑惑。
尤其是在看到這樣活生生的苦難麵前,這樣的猶疑更多。她是因為不讚同道門目前選種渡劫的辦法,想讓凡人也有一條生路,才想收拾這天下層出不窮的邪道惡修,**祠野祠,妖魔鬼怪,由而合力一體;然而選王一統天下,勢必在人間大興刀兵。戰事一起,死的絕不僅是邪道惡修,貪官汙吏,還包括著無數無辜百姓。
嚴真真突然意識到自己問的話對晏嬈來說,實屬誅心,趕緊道:“阿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
“那個意思”究竟是什麽意思,其實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語言混亂的繞了幾下,才頹然道:“阿嬈,我隻是以凡人的身份生活得久,太知道道門中人對凡俗的影響力了。有些事對於道門子弟來說,不過是一句話,落到凡人這裏,卻足以決定一家一族,甚至一部一國的命運。”
晏嬈明白她的憂慮,微微點頭:“我知道,你怕我一念興起,敗壞了無數人的性命!”
嚴真真握住她的手道:“我不是怕你為惡,我是怕你一腔善意,卻無意間造成了惡果,過後又深責自己,日後成為心劫!阿嬈,你連神位願力都不要,明顯長生在望。且有麒麟相伴,無論天地量劫何時發作,你都可以獨善其身。這俗世凡人是生是死,其實於你並無幹連!對你來說,最好的前程,是不涉凡塵,專心修煉,早入長生道途,超脫彼岸!卻不是參與人間苦難,被這些愁苦擾亂心鏡,疑滯修為。”
她的話既是勸說,也是諫言,晏嬈沉默片刻,道:“真真,我其實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道門放棄凡人如此惱怒,會一心想著要讓凡人也有機會去爭這條生路。可是隻要一想到我什麽都不做,就任天地量劫將凡人煉化泯滅,我就覺得無法寬恕自己!”
圓光影中照著的渠工,形容枯槁,麵色灰敗,眼神已經被苦役磨去了作為“人”的靈光,隻剩下與牲畜相仿的麻木——也許,在那些隻想著早日完工的監工麵前,他們確實也與牲畜無異;但在天地量劫之前,如今這些監工、百姓又與待宰牲畜何異?
晏嬈的手掌從鏡影前拂過,發出一聲緩慢而沉滯地喟歎:“可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人啊!我自己超脫彼岸,難道卻連幫助同族求一個逃生的機會,也不去做嗎?”
嚴真真刹時無言。
晏嬈心中煩悶,也沒收圓光術,起身出了大帳。帳外守衛的士兵都是追隨嚴真真多年的親衛,當日在魔族大陣中得她相助,才殺出血路歸來,對晏嬈自然十分欽佩。然而欽佩之外,卻也有著對不同於凡人的敬畏。
他們曾經和魔族正麵廝殺,遠比普通人更了解像晏嬈這種煉氣士的非凡力量。所以他們加倍的小心謹慎,生怕無意間惹她動怒。
當兩者之間的力量、生命都不在一個層次的時候,隔膜會自然而生,並不因人的意願而改變。盡管晏嬈在他們所見的時候溫婉柔和,他們也願意親近,但到底心存忌憚,絕不可能像在嚴真真麵前那樣隨意。
晏嬈離開武關,一時卻又不知道該去哪兒。試煉公孫鴻,卻讓她和嚴真真出現了分歧,這實在是一件讓她難過的事。
好一會兒,她才踏步登上了雪峰。雪峰最近因為地勢變化,冰川融化,繞著峰頂形成了一層厚重的雲層,峰頂上卻是寒風烈烈,吹得人幾乎站不住腳。
晏嬈站在峰頂上,回頭想看看武關從這裏看是什麽模樣,可雲海茫茫,竟是將周圍遮蔽得嚴嚴實實,一眼過去竟是無法看穿。晏嬈怔了怔,歎了口氣:“這雲可真厚啊!”
“你連天宇下方的重雲雷層都穿過了,還怕這點薄雲?”
繁生宮明珠就垂落在她耳邊,裏麵的重昕突然出聲,把她驚了一下,道:“怎麽不打個招呼,就突然過來了?”
重昕從繁生宮裏出來,回答:“難得把計都的老巢抄了,這繁生宮我想怎麽來就怎麽來,還打什麽招呼?”
晏嬈愣了:“你說什麽?抄了計都的老巢?”
重昕滿麵笑容,意氣風發的回答:“不錯,這家夥的老巢藏一層又一層,我試了許多次都沒找對,這次他出手揀魔母的便宜,才算露了破綻。”
晏嬈皺眉:“你打傷他了?”
重昕長眉一挑,斜視了她一眼:“怎麽,擔心他?”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令人不明所以,晏嬈頭痛擺手:“胡說什麽?彭先生判斷計都近期會來找我,我當然要問個近況,好確定他的身份。”
重昕輕咦一聲,沉吟道:“計都在我手上吃了虧,自然要從別處找補……”
一言未畢,他臉色微變,端詳她半晌,忽道:“把手給我!”
晏嬈不明所以,把手遞給他。重昕握住她的腕脈,渡了一縷法力進去。晏嬈本想調整一下自己的法力屬性,以免二者發生衝突。不料重昕的法力侵入她的經脈中,赫然如魚入水,輕巧無比的避過了雷屬法力,直接與她的神通相接,緩緩地在她身體各處反複搜尋。
她和嚴真真份屬同門,要查探對方的經脈異況,都要小心調整法力,以免引發排斥爭鬥,可重昕和她明明連出身根腳都不一樣,他卻能絲毫無損的侵入她的神通本源,由不得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很少有這種方寸大亂的神態,此時那雙清澈澄明的眼眸呆呆地看著他,滿臉懵懂,卻是一種重昕頭一次見到的無辜和迷茫,由不得他有些想笑,又有些憐惜:“怎麽了?”
晏嬈結巴了一下才問出來:“你怎麽能……怎麽能……這麽熟悉我的神通?”
重昕的眸光轉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道:“計都一直和魔子勾勾搭搭,突然翻臉對魔母出手,我懷疑他是弄到了控製魔母的方法,才揀這便宜。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別讓他在你身上種了心魔魔種。”
心魔本是煉氣士對擾亂道心的執念的統稱,但魔族這個物種的原初之氣,與麒麟一樣是有感而生,一旦成形結種,被植入煉氣士體內,那就是至死也難以擺脫的災劫。
計都對魔母出手的時機蹊蹺,重昕原來就試探出了他與魔子無那有來往,如今不免擔心他在後麵弄什麽陰謀詭計。
晏嬈這才明白他為何會這麽緊張,失笑:“計都沉寂已久,我不入繁生宮,不碰觸建木,他哪有機會來暗算我。”
重昕收回法力,問道:“那你今天神靈昏昧,心境不穩,是何緣故?”
晏嬈啞然,過了會兒才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是我困於問尋境一直沒有找到適合的道,因此心神不定。”
重昕眉尾微揚,從鼻腔裏“喔”了一聲,隨意拂開遮眼的雲海,往武關方向看了看,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道:“這幾天都在做什麽?說說?”
說著隨意在冰塊上敲了敲,化出一座玲瓏小巧的雪屋,神態閑適的在虎皮椅上坐了。晏嬈歎了口氣,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道:“我和自幼交好的朋友意見不和,雖然沒有爭吵,但這種不合,比吵架更嚴重。”
重昕不以為意的說:“我知道,嚴真真嘛!還在羅浮山,我看過她,就知道她跟你以後肯定會有分歧。你已經夠嬌氣了,嚴真真比你還嬌氣。”
晏嬈頓時啼笑皆非:“真真嬌氣?她自幼嚐遍從雲端到地底,再從地底爬上來的苦難,可謂是百折不摧,堅韌非常,你這話從何說起?”
重昕道:“天地生靈欲要成就道途,哪個不要曆經萬千磨難,始知真情真性?個人榮辱興衰,固然是道途劫難的磨礪,但神誌能在這天地洪爐中受盡烈陽真火的煆燒,始終不移不折,明澈本一,才算窺見了彼岸。你帶麒麟入世選王,想統合凡人爭道,是自己踏入了洪爐,有了一問真性的資格;而嚴真真明明已經身在劫中,卻畏懼這洪爐的烈焰燒心煉誌,不敢近前,這般軟弱,不是嬌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