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他人的神通引子和修煉法門,受到克製是理所當然。但在毒素不除,命都難保的情況下,隻是可能受到神通克製的隱憂,又算什麽大不了的事?晏嬈已經是長庭老山主一脈最後的希望所在,這點憂慮放到以後再說也不遲。

東君真人坦然擺手道:“晏道友直言相告,足見坦誠。如此大難,隻是這麽點小患,已經是意外之喜,如何還敢再生奢望?請道友直授真傳,在下與山妻自有承負,不懼不疑!”

晏嬈微微點頭,又請他張開左手,在他手心上虛空畫符,運轉神通構建修煉引子。

她的記憶介於半封半開之間,極力避免想起的事情,被壓製了下去;需要取用的,卻是念隨心動,毫無阻礙。提煉天人血法門,於她來說近乎本能,縱然因為個體差異需要調整,也不算太難。

神通引子種下後,便又將修煉之法一字一句的交給東君真人,連葉洪文在旁邊守著,也沒有叫他回避。

東君真人已經做好了被敲竹杠的準備,沒想到晏嬈卻是一點額外的要求都沒有,確定她對葉洪文提出的事,他們已經做到後直接就給出了解毒之法。而且這個解毒之法涉及到血脈的洗煉,縱然除去解毒的效用,僅憑其本身,對於煉氣士就有很大的好處。

好處太大,得來得太容易,即使以東君真人的涵養,也覺得難以置信,直到晏嬈傳完口訣,葉洪文把她送出去再轉回來,他都還坐在位置上發呆。

葉洪文回來看見師爺神情呆滯,嚇了一跳,趕緊近前緊張地問:“師爺,是不是晏道友傳的功法不對?”

東君真人連忙搖頭:“你想到哪去了!我雖然落後你師爺一步,但也已經摸到了長生的門戶,這功法有用無用,有害無害,豈能不知?我隻是覺得……這位晏道友,好說話得過分了!”

葉洪文隻著急師父師爺的毒能不能解,對於晏嬈本身怎樣,倒不在意,道:“咱們在羅浮山讓出偌大利益,幾乎把庭中百年積蓄消耗一空,又許下幫羅浮接手救渡他們境內凡人的承諾,這才得到這解毒的機會。晏姑娘傳授解毒法門,那也是分內之事。”

東君真人並不讚同弟子的說法,道:“宗門歸宗門,私人歸私人。這位晏道友,羅浮不能用傳音壁召回,隻能借用她師父小時候的物件四處尋找,顯見其中有蹊蹺之處。羅浮答允的事,她未必就真的要做。如今全無二話,就將解毒之法授予了,我心裏實在不安。”

葉洪文這些年著重搜集解毒之法,對曾經開條件救師父的晏嬈也是從各方麵打聽了消息,聽到師爺的話,卻是心一動,道:“師爺怕是想多了,弟子覺得,恐怕正是因為晏姑娘與羅浮之間有隙。而她的師父寧真人又山居羅浮不出,她才不得不在見到我們與商參同來後,什麽好處都不要,就直接授法……羅浮宗門得了好處,才會好好對待她的師父,否則……”

東君真人對弟子的話並不否認,但也沒有全信。

葉洪文回想著當年繁生宮內的爭鬥,忽然問:“師爺,您修煉了這個功法,是不是血脈提煉後,就能修成天人的無漏玉體?”

東君真人哂然:“天人是有生靈以來,最完美的種族,我們這些傳了不知多少代的雜血後代,再怎麽修煉,也不可能達到那樣的程度。怎麽,你也想修一修這功法?”

葉洪文連忙擺手,道:“不不不,師爺,弟子隻是覺得……晏姑娘這麽輕易的就將功法傳出來,除了幫您和師父解毒的原因之外,未必不是故意將功法外傳。天人寂滅,她是天宮傳人,豈能沒有一二感觸?我若是她,也會希望這世間多出一些天人血濃烈的人。盡管那樣修煉出來的人,不可能完全變成天人,可能多像一些,也算慰藉。”

東君真人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問:“你是覺得,這位晏姑娘自己也修煉了天人的功法?”

葉洪文沉吟道:“恐怕不是修煉了天人的功法,而是她……很有可能直接就具備天人血脈。當日被重昕欺騙,發生的種種事故,弟子總覺得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如今想來,當是重昕早察覺出了異常,是借我們來騙晏姑娘去打開天宮的。”

他頓了頓,又再次強調了一下:“晏姑娘和妖王重昕的關係,可能比我們能想象的都複雜得多。他們的出身來曆,怕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方。”

東君真人聽著弟子的話,沉思良久,忽道:“待我與你師父祛毒成功後,再想辦法把這功法改進一下,看看能不能消了受製於人的短處。到時候,你也可以試試看,能不能修成無漏玉體,設法還了這段因果。”

他和靜水真君夫妻一體,雖然隔著遙遠的空間,也能借助陣法增幅,換夢神交,傳遞信息。晏嬈將功法交給他,也就相當於把功法同時傳給了靜水真君。葉洪文自然知道師父和師爺的能力,見他一掃愁苦,心中也石頭落地,笑道:“弟子明白。”

他們師徒私下商談不提,晏嬈自出了茶室,腳步微頓,終究還是向商參所住的樓層走了過去。出乎意料,商參竟然不在室內,隻有銀波滿臉驚惶的等在那裏,見到她過來,如蒙大赦。趕緊奔了壹,哭喪著臉嚷道:“晏姑娘,救命!商真人突然就不要我了!”

晏嬈訝然:“怎麽回事?”

銀波一指旁邊的艙室,道:“剛才您和葉真人他們一走,商真人就帶著素姑娘和鐵公子禦劍走了!隻留下一群還沒有入道的姑娘,讓雲澤派船幫忙送到羅浮。至於我,商真人隻讓我隨意……這不就是不要我了嗎?”

晏嬈也弄不清商參是什麽用意,但她對銀波還是念了一分香火情,當下問他:“那你是想再去找他嗎?”

銀波跟著商參,好處得了,氣也受了,真要說他有什麽忠心不改,那也是假話。不過是他出身妖族,被商參帶著行走天下,過慣了有靠山的日子,才會乍然間因為商參拋下他而惶然。此時聽到晏嬈問他是不是還要去找商參,卻又遲疑起來,好一會兒才道:“其實……我也不是非要跟著商真人的……”

晏嬈明白了,一指西邊的海域,道:“你是水族,如今境界又高,隻在海中借道遊過,沒有海妖會輕易出手。西洲如今已有妖王立國,我按過去禦獸門自行豢養的妖類估算,妖國裏的化形大妖不下十萬之數。那是極適合你修行、生活的地方,你要是喜歡,就自己往西去罷!”

銀波既驚又喜,他出身的地方多年被羅浮、雲澤兩派鎮壓得死死的,除非是這兩派自行養育的靈寵,極少有生靈感應成妖。他從有意識之日起,就與人接觸,卻從來沒有和地位相等的妖族相處的經驗。可隻有出身相仿的妖類,才算他的同族,讓他能自由的排遣苦悶。

盡管跟在商參身邊,能讓他更快捷的觸摸道法真傳,但這樣的好處,比起一直向往著真正的同伴的銀波來說,吸引力隻能算是平平。如今聽說西洲竟然有妖王建國,由不得他欣喜若狂,連忙拱手道:“多謝姑娘指路!我這就去!”

妖怪做事可比人灑脫多了,問明方向和尋找西洲的辦法後,縱身一躍便入了海,現出十幾丈身長的原形,在海裏冒出頭來衝她點頭致意後,便破浪向前遊去。

晏嬈目送他破浪而去的白線遠去,也不再回船與葉洪文師徒等人見麵,而是直接躡空而行,直奔北洲。

商參在銀波身上下過符禁種子,遠遠地感應到銀波化妖西行,足下便頓了頓。素清婷一顆心全撲在他身上,這細微至極的變化,鐵名千毫無察覺,她卻已經望了過來,問:“師兄,怎麽了?”

商參沒有多話,隻是道:“走吧!盡早趕到北洲,別天晚了誤事。”

素清婷眼波流動,抿了抿嘴,沒在說話。倒是前方的鐵名千突爾輕咦了一聲,向他這邊靠攏了些,指了指前方,道:“商師兄,你看前麵那個……好像不是晚霞,而是……紅塵濁氣匯聚的紅光!”

商參順著他的指向一看,前麵群山高聳,驚濤拍岸,島嶼星羅密布。在世俗凡人眼裏,山邊通紅的都是籠罩著的霞光,但在修道之士眼裏,那滾滾翻騰的,卻是擾亂道心清明,侵蝕道法的紅塵濁氣。

這股紅塵濁氣,是凡人國度整合全民願心,以朝堂政權意誌為主呈出來,足以將不被本政權承認的道法鎮壓的世俗權力,也可以被稱為人道氣運!

東、南二洲道法昌盛,世俗政權不過是依附於道門的從屬。縱然偶爾有走香火神道的道門弟子,整合了小範圍內的供奉信仰,那也是極其稀薄的一點香火靈氣,哪有北洲如今這紅塵濁氣熏天,足以與日光餘霞爭輝的煊赫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