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人供奉南極星後,深感自身壽命受限,權衡利弊之下選了完全依附南極星神位,從南極星社位的反饋信眾的香火中分潤願力,走香火神道。

他是最早供奉南極星的煉氣士之一,得到的反饋也多。隻是這香火願力雖說是條修道的捷徑,可受的製約也多,每日都要為願力中混雜的困果而奔波勞碌,為信眾了結心願。

道門大派弟子心高氣傲瞧不上這樣辛苦的道途,孝道人卻是是他經曆過多年修為不得寸進,眼睜睜看著光陰流走的苦日子,對自己能夠重入道途,已經充滿感激,這回應香火神願而致的勞苦,他反而心中踏實。

在深知他根腳的晏嬈麵前,回首當年,他卻不免感歎:“隻可惜師父天不假年,舊日的師兄弟們死的死,老的老,如今還能跟人鬥法爭強,修行不怠,可沒有幾個了。”

晏嬈望了一眼附近州郡上方的雲氣,笑道:“北洲將要一統,人道氣運距完全化形鎮壓全境之日不遠。往後你們師兄弟盡可潛心靜修,這費心費神跟人鬥法的事,想來不會太多了。”

隨著南極星神主位在北洲生民中的影響擴大,各國的風俗習慣逐漸趨同。且西洲局勢趨利,弘道從陳州故地抽調走的親信精幹越來越多。原來以陳州為首的聯盟諸部,沒有威望和才幹足以與公孫鴻相較的人,爭雄之心便淡了幾分,都在觀望局勢,並不準備硬拚。

孝道人也知道自己以後和邪祟妖道鬥法的機會不多,但卻不覺得自己真能潛心靜修,歎道:“晏仙師,如今北洲……不止北洲,小道順著元極河往北海走了一圈,發現除了麒麟和人主駐留之地,別處都有生發之氣不足的敗相。天地欲絕人後,乃從生育艱難起。小道覺得,這無盡量劫,如今就已經催動了。”

晏嬈看了一眼雖然平靜,但人煙卻顯得疏落的鄉亭一眼,道:“量劫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經動了。隻不過天地規則轉化,不是一日一時之功,到這十幾年才直接顯露。北洲若無麒麟和人主匯聚氣運,對抗了這天地規則的侵蝕,如今已經生靈塗炭,哀鴻遍野了。”

孝道人無奈,忽爾想起遠征西洲的弘道,問:“仙師,西洲的境況可要比北洲強些?”

晏嬈搖頭:“西洲的局勢比北洲更差,隻不過……無方在當地以霸道治世,人族修行九黎所傳的巫法,體魄要比北洲生民強健,和相善的妖族結盟,倒也算穩住了腳。”

孝道人再怎麽是散修出身,也知道巫法的害處,驚道:“修習巫法,那是用壽命去換力氣呀!如果西洲的百姓生育也像北洲這麽難,豈不是局勢敗壞得比我們這邊更快?”

“人族的生育困難,妖族倒是得天道網開一麵。”

晏嬈借著南極星元海裏的神魂投影,也能了解西洲的大致情況,無奈地道:“西洲凡人與妖族通婚繁衍,雖說子嗣不免有些妖類的習性,受的限製卻輕些,也算是另一種血脈延續的補充。”

孝道人是紅塵裏走出來修道的,當年跟著師父在鎮上苟安時,那功利心可不比凡人少半分,不像道門弟子守死規則,倒不覺得與妖族通婚有什麽不對,道:“能留條站穩腳根的路,比北洲這邊生育多就好。至於妖類習性,往後教導上來,也不算什麽。”

本會元人族勢盛,十幾萬看累積下來,對妖族據有俯視的心態,縱然聽說了西洲那邊妖族勢大的消息,也還是從心底看不上妖族的野蠻,自信隻要好好教導,別管什麽妖類習性都能成人。

不過教化這種事,在北洲有道師府掌控方向,在西洲卻是要顧忌重昕,晏嬈不敢輕易插手,想起來也頗為煩惱。

過了鄉亭,州郡附近的村郭人煙終於稠密起來,一群青壯正吆喝著在穀場上摔跤,力氣不足的老弱婦孺插不上手,就在場外起哄看熱鬧;再小些的少年們一邊喝彩,一邊打鬧亂竄,熱鬧得都聽不清在嚷些什麽,隻有一片嘈雜的聲音。

然而那樣熱鬧的聲音,正是人間獨有的繁華。

晏嬈忍不住微笑,停下腳步望著穀場裏熱鬧的樣子,問:“村祠裏有沒有專司祭祀的廟祝?”

孝道人回答:“當初您傳詔不許另立祭師盤剝鄉民,這村社祠堂裏的祭祀都是各家各戶祭祖時一同祭拜,沒有專門的廟祝。隻是多年下來,鄉民得了供奉南極星的好處,各族耆老們日常照應神主位,也成了慣例。”

晏嬈透過大門,看到了南極星神主位前的供品。除了五穀六畜,鮮花素果這些民間俗傳的大禮供奉外,也不乏新采的草枝,河裏摸的螺螄一類滿是野趣的東西。並不耗費民財,但供奉的心願虔誠,對南極星來說就是最有用的補充。

就在她往裏看時,一群曬得黑不溜秋的孩子背著筐子跑到南極星神主位前,把幾個鳥蛋供到神主位前,亂七八糟的拜道:“神主爺、麒麟公、星主娘娘、祖宗們……保佑我們出門平安順利,帶的東西能換好多糖回來……”

晏嬈聽著這童言童語忍俊不禁,笑問:“孩子們自己收的東西想的是去換糖,今年收成不錯?”

孝道人回答:“雖說地氣衰敗,天時不許,但有南極星和麒麟的庇佑,最近幾年的收成還算過得去。主要是陳州一帶政治還算清明,沒有邪道惡修盤踞,也沒有戰亂,老百姓隻需納賦,自然便富餘了。”

說話間孩子們已經把鳥蛋也收了回去,一陣風似的往外跑,看樣子糖的**力遠比神主位的威嚴大。

晏嬈哈哈大笑,孝道人是分潤南極星神位香火入道修行的,難免對孩子們的輕慢舉止被晏嬈看見而尷尬,憋了會兒才道:“小孩子,沒見過當年沒有神主位鎮壓邪祟時的景象,不懂現在的平安有多難得。”

晏嬈卻完全沒有責怪之意,道:“孩子們有好東西能供奉一下,就已經挺好了……挺好!在這末世量劫之前,還能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平安快樂。”

孝道人幹巴巴地問:“仙師,是有戰事?”

晏嬈緩緩地道:“我想讓北洲在這兩年內一統,戰事難免。”

雖說這是早有預料的事,然而作為最早隨著陳州故舊一起平定地方的人之一,真到了這一天,孝道人還是有些不甘,遲疑著道:“仙師,我瞧著量劫運轉自有規則,對凡人來說是個很慢的交替,一二十年內當不至於……應該不用那麽著急北洲一統吧?”

晏嬈哂然一笑,道:“天地交界處早有混沌侵蝕,是紫炁道友坐鎮煉化,才壓製了混沌擴張。然而如今紫炁道友準備捕獵魔母,煉製仙神榜,鎮守天際的力量不足,混沌必然快速侵蝕天地分界,哪裏還有個一二十年?”

孝道人心下一驚,脫口而出:“竟然如此?”

紫炁雖然沒有回來與晏嬈當麵相商,但她從鎮壓天際混沌延緩量劫,轉變為想要煉製仙神榜來聚合道門修士的力量,捕獵魔母,足以證明單憑她的力量已經不能像前些年那樣直接對抗混沌的侵蝕轉化,隻能另謀他途。

這其中的意味,紫炁沒有直接傳言,無非是還想盡力支持下去,為人族再爭取一些從容布置的時間。可是凡人與道門的區別,不僅在於力量,還在於統合的速度。道門有符籙、法寶、神通等物快速召集同門,及時反應;凡人卻隻能利用官府,層層組織運轉。

真到了危急關頭,道門做得到兩三天時間所有弟子都收到消息,凡人卻是一兩個月都未必能夠令境內所有百姓都明白該做什麽。

雖說現在因為南極星的元海神魂投影逐漸增多,能夠以入夢之法向信眾傳遞一些消息,可能夠神魂入夢的信眾,畢竟隻是少數,不可能像道門那樣快速調動人手。在量劫越來越近的關頭,還要是早做準備,寧願留些餘量,將北洲全部整合起來,也不能到時慌亂。

這其中有些準備,卻又是連道師府的親信部屬,也不能盡知。晏嬈也不多言,隻道:“陳州一帶的戰事,我想盡量控製在州城一級,令各部以鬥將定輸贏,避免大規模的戰亂禍害百姓。你和各地神社宗祠的鎮守道人、武士不需參戰,隻需巡視各地,避免邪道魔修趁機為禍。”

孝道人雖然私心裏不怎麽情願,但卻不敢違抗晏嬈的意思,稽首應諾:“謹遵仙師詔令!”

盡管北洲一統是整個族群的利益所在,勢在必行。可但凡有能力者,誰能甘心自己創建的基業近乎拱手相送於人。晏嬈也知道陳州這些故舊心中不服,可此事實在不容延宕,隻要他們遵命行事就好,別的暫且顧不上。

孝道人領命離去,她卻仍然沿著舊日的行程,將當年走過的路,留意過的人都看了一遍。十幾年的時間,對於煉氣修道之人來說,極短,對於凡人來說,卻已經是半生。

當年她和麒麟看過、指引過的那些少年,有些已經長成了俊秀傑出的人才,有些已經泯然於眾,還有些則已經因為各種原因,在滾滾塵世裏消亡。